熙和二十三年秋。
李然“病”了整整一个夏天,朝野上下,便也渐渐忘了这位曾经鲜活明媚的昭宁公主。
起初,还有些人在暗暗观察她。可后来,见她连端午家宴都不曾露面,连先太子妃携皇孙悄然出走这样的大事,都始终沉默、未置一词,那些人便也彻底死了心。朝野间渐渐有了流言,说昭宁公主自先太子去后便彻底消沉,终日闭门不出,早已没了往日的锋芒——约莫是真的废了。
这一切,正中李然下怀。
在外界看来,她的作息比从前更简单,简单到近乎刻板:晨起亲自喂团团和圆圆,午后在窗边磨制药粉,指尖沾染着淡淡的药香,傍晚便去坤宁宫陪母后坐一会儿,听母后说些后宫琐事,回来后再翻几页闲书——一盏烛火,便消磨完一整日的时光。
偶尔,李晏会被宫人送到她这里。小家伙正是顽劣好动、狗都嫌的年纪,整日里上蹿下跳,叽叽喳喳,闹得寝殿不得安宁。
李然也不恼,只是含笑看着他,由着他闹,偶尔陪他斗蛐蛐、放纸鸢,或是讲些江湖术士的奇闻异事,哄他开心。
“皇姐,你为什么不出去了?”
这日午后,李晏趴在桌边,支着下巴,看着李然握着药杵,一下一下细细磨着药粉,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解。
李然手中的药杵顿了顿,没有抬头:“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宫里这样,便很好。”
“好多好玩的啊!”李晏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开口,“上次我们去灯市,有兔子灯,还有糖画,还有顾大人给我买的蜜饯……”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猛地低了下去,小脸上染上几分失落,“哦,那是去年的事了。”
他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算了算,扁了扁嘴:“顾大人也许久没来资善堂了。是不是我功课不好,他不愿意教我了?”
李然磨药的手,再次微微一顿,指尖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不会的。”她缓缓低下头,继续磨药,“顾大人公务繁忙,朝中诸事繁杂,大约是抽不开身。”
“那他能忙多久啊?”李晏不依不饶,小眉头皱了起来,“他都好久好久没来了,我还想让他教我这个者也、那个者也呢。”
李然没有回答。她其实知道答案——顾承不是不来资善堂,而是自她“病”了之后,父皇便下了令,将李晏的功课换了一位年长的翰林学士来教。那位学士性子古板,每日只教些浅显的古文,从不深讲,更不会像顾承那样陪李晏说话、教他深层道理。
说到底,不过是怕顾承与李晏走得太近,惹来新太子对顾家、对李晏的猜忌。
“阿晏。”李然放下药杵,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凝重,“记住,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要轻易提起任何一位朝中大人,包括顾大人。还有,尤其是从前太子哥哥身边的人,都不要提。”
“为什么呀?”李晏眨着懵懂的大眼睛,满脸不解,“顾大人是好人,太子哥哥也是好人,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李然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她无法跟一个年幼的孩子解释这宫中的险恶、朝堂的博弈,只能轻声道,“你只需先照做,乖乖听话。以后长大了,你自然会明白。”
李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仍有疑惑,却还是乖巧地应下。他又低下头,伸出小手,隔着笼子,轻轻逗着里面的兔子。
团团和圆圆如今早已胖得像两个圆滚滚的毛球,浑身的绒毛雪白蓬松,懒洋洋地窝在笼子角落,连平日里最爱的青草都提不起兴致,只是偶尔动一动耳朵。
“皇姐,兔子是不是也病了?”李晏看着它们一动不动的样子,有些担忧。
“它们没病。”李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只是吃太胖了,懒得动而已。”
“那我以后不喂它们那么多好吃的了!”李晏一本正经地说,“瘦一点才能跑得快。”
李然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笼子边缘,没再说话。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几片泛黄的银杏叶,缓缓飘落,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