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顾承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李恒登上太子之位后,对东宫属官的选拔越发严苛。明面上,他标榜“唯才是举”,广纳贤才,可他要的,从来不是有才干的人,而是只忠于自己、唯他马首是瞻的人。
顾承因顾家的势力与自身的才学,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东宫讲官的序列,每半月入东宫一次,为太子讲学,内容旁涉历代典章制度、治国方略与君臣之道。
这差事听着体面,实则如履薄冰——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需谨小慎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顾大人,太子殿下吩咐,今日不讲典籍,改讲‘用人如器,各取所长’。”
传话的小太监躬身退下。顾承站在东宫书房门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用人如器,各取所长。这话放在今日的语境里,分明是敲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整了整衣襟,轻轻推门而入。
李恒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只是微微抬眸:“顾大人来了。”
“臣顾承,参见太子殿下。”顾承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垂眸敛目。
“不必多礼,起身吧。”李恒的语气温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亲近,“今日不讲正课了,孤想与顾大人闲聊几句。”
顾承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殿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孤听闻,顾大人在越州时,与许清山相处甚好。”李恒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许大人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治政勤勉,心思缜密。”
“许大人勤勉务实,治政有方,实为臣的楷模。臣不过是在越州时,多得许大人提点,方能略有成效。”
“嗯。”李恒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顾大人在资善堂讲学时,诸位弟弟都很喜欢听,尤其是……燕王。”
顾承的心猛地一提。燕王李晏——这个几个字,是如今宫中最敏感的禁忌之一。
他垂下眼眸,语气依旧平稳:“燕王殿下天资聪颖,心性纯良,臣不过是尽为人师的本分,不敢居功。”
“天资聪颖,好学不倦……”李恒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一声,“顾大人不必紧张,孤只是随口问问。阿晏年纪还小,贪玩些也无妨。等他再大几岁,孤会奏请父皇给他请些好先生,好好教导他。”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顾承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等李晏再大几岁,便要有太子亲信做他的先生了。名为教导,实则看管。
他不敢接话,只能深深一揖:“殿下仁厚。”
李恒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顾承躬身告退,一步步走出东宫。直到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在宫墙下站了片刻,抬头望了望天。天色灰蒙蒙的,不见日头,也不见云彩,像一潭死水。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的灯市。夜色璀璨,人声鼎沸,一盏雪白的兔子灯被一个少女和一个稚童举在手里。少女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漫天灯火;稚童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而他,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如今,那盏兔子灯大约早就不亮了。那个举灯的少女,也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她把自己藏在深宫之中,假装消沉,假装颓废,只为求得一份安稳。
他垂下眼眸,拢了拢衣袖,将心底的怅然与心疼尽数藏起,转身,一步步走进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