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的变化，宁朝远看了一整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查房时，他站在顾承身侧，听他汇报病例、解答疑问。往常顾承说话条理分明，遇到情绪脆弱的家属，还会耐心安抚，偶尔说句玩笑宽心；可今天，他话少得很，只把必须说的要点点到即止，其余时候沉默寡言，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依旧沉稳安定，让人安心。

上午门诊结束，两人在食堂碰头吃饭。宁朝远终于憋不住，筷子戳着米饭，试探着开口：“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顾承夹菜的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宁朝远挠挠头，“就是觉得你整个人……沉了。话本来就不多，今天更少。心情不好？”

顾承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

宁朝远又猜：“跟李然师妹吵架了？”

顾承抬眸看他一眼，沉默片刻，淡淡道：“没有，我们不吵架。”

“那是昨天答辩没发挥好？”

顾承摇头：“不是。”顿了顿，他掐头去尾地说了一句，“李然寄了块石头和一封信回来。”

“石头？”宁朝远一脸茫然，“什么石头？”

“祁连玉的原石，她出差路上别人送的。”

宁朝远等了半天，见他就忽然没了下文，彻底懵了：“就……一块石头，加一封家书，你就变成这样了？”

顾承没解释，只轻轻“嗯”了一声。

宁朝远张了张嘴，一肚子疑问全咽回去，低头扒饭，感叹道：“已婚男人的世界，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顾承这会儿终于回了他一句完整话：“你最好尽快懂，科里从唐主任到护士长，个个都想给你介绍对象。”

宁朝远当场破防：“我也想啊！等熬完这一年再说吧，我现在这模样，领导把我推出去，人情没捞着，说不定还得得罪人。还不如哪天我不想干了，直接找人结婚生娃，婚假、陪产假、年假连休。”

顾承淡定咬了口青菜：“大中午的，醒醒。”

下午有一台择期手术。患者是中年女性，颅内占位，术前谈话时家属紧张得直掉眼泪。顾承没急着讲方案，默默站在一旁，等两人哭稳了，才把流程、风险、预后一点点讲清楚：“我们会尽力，你也要有信心，好吧？”

患者和家属这才点点头，擦去眼泪。

手术很顺利。关颅时，吴主任从显微镜前退开，示意顾承收尾。

他接过持针器，一针一线稳稳缝合。后知后觉觉得有些荒诞——记忆里的顾大人，何曾碰过这种针线？他不用做这些活计，而他那双手，握的不是刀枪，但伤人的手段从来都是比刀枪更无形的权谋。

而如今，这细针细线和这双手却成了他救人的工具。

吴主任在一旁看着，没催促，末了道：“缝得不错。那天你答辩完，东哥还在说呢，说你手艺比他年轻时还好。”

顾承没抬头：“应该的，离老师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吴主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

手术结束，顾承回到办公室，依旧是连轴转：查房、写病历、下医嘱、回复家属疑问。一直忙到傍晚七点，才得以下班。

回到家，整个人松懈下来，那些被理智死死压住的思绪再次纷乱涌上来。

李然明天就回来了，该怎么办？

他该说吗？

怎么说？

会不会吓到她？

她是不是也有那些记忆？

直接问，还是先试探？

一连串问题在脑子里炸开。

顾承揉着鬓角，只觉得头疼。电脑屏幕上是他列的问题与思维导图，密密麻麻，全是纠结。

沉思良久后，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他决定先试探，不贸然扔出重磅炸弹。

次日下午，李然回来后要先去单位报到，便没让顾承去机场，约好晚上家里见。

顾承归心似箭，奈何被5床家属拉住反复询问。对方情绪激动又崩溃，他和护士又多花了些时间安抚，好说歹说，才让对方冷静下来，答应考虑手术治疗。

于是，等他终于走出医院大门时，手机里已经躺着李然的消息——一桌子火锅备菜的照片，还有一句让他心软的文字：

“我到家啦，张姨已经备好了菜，等你回来开动哦。”

顾承边回消息边上车：“刚出来，马上到。”

他把手机放下，心却一点点不安起来。

离家越近，他越有些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面对。甚至进电梯时，他还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自以为妥帖温和的笑。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他站在家门前。

前日记忆里也有一扇门。那扇门拦住了他，自此再也见不到她。而眼前这扇门，他能开——那是归家的门，此刻，她正在门后等他。

顾承手指微僵，按上指纹锁。

“滴”

一声轻响，门弹开，屋内暖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抬脚迈入。

玄关处正摊着一个行李箱，显然主人刚回来，正在一点点收拾。

顾承刚换好鞋、放下背包，房间方向就传来拖鞋拖沓的声响。下一秒，那道让他眼热的身影，慵懒地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