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顾承收敛了直白的试探,改走细节攻心。
他记得太清楚——前世的她,爱吃全胜斋的酥饼,爱街边小摊的馄饨,更在深宫之中,藏着一颗向往寻常人间烟火的心。
于是他最先从吃的入手。
周二清晨,李然睡眼惺忪挪到餐桌前,一眼便看见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顾承递过汤勺:“天天吃面包,换个口味。”
李然满意极了,连连点头,舀起一只尝了一口,动作忽然顿住。她盯着碗里的配料,心头莫名一怔——这配方、这口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像是在哪家老店吃过。可她吃过的小店太多,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刚睡醒的脑子懒得深究,她朝顾承竖起大拇指:“好吃。”
一旁偷偷观察的顾承,在看见她怔住的那一秒,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见她继续低头吃着,他才缓缓松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点吃,时间充足。”
周四晚上顾承值夜班。这几天他早已托张姨搜罗遍A市老字号酥饼,每样都尝过一块,剩下的全分给科室同事,最终记下一款与记忆里最相近的口味,打算让张姨专门回购,再做试探。
第二天查房结束,他刚要下班,孟婉琴的电话便打了进来:“晚上有空就带然然回来一趟。你爷爷今天说腿疼,让他去医院就是不肯,你回来看看,必须劝他听话。顺便回家吃顿饭,你们几个臭小子,多久没回来了?我都成留守老人了。”
于是周五傍晚,顾承补了半天觉,便去接李然一同回老宅。
饭后,顾老爷子被几个孙子按在沙发上,满脸不服:“你们别压我!我都说了没事,那以前在山上比这……嘶,轻点!顾承你别动!”
顾承无奈,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脚踝,才放下他的脚,指着一旁的轮椅与拐杖:“爷爷,您是扭到了,还有点肿。实在不愿去医院,就按时敷药,拐杖和轮椅必须用,别硬撑着到处走,万一摔了,后果更重。爸妈他们也是担心您。”
老爷子没好气:“不要!老子不用这些东西,他们就是小题大做!一个个不用上班吗?全被喊回来,还找个医生来压我!”
顾明远与弟弟站在一旁,对这位快九旬仍不服老的父亲实在没辙:“爸,您说我们瞎操心,这不就给您请个专业的来看吗?小承都这么说了,您就先养着。也不耽误您去门口下棋,刘姐推着您就行。李老不也天天拄着拐杖防骨质疏松吗?您就当陪陪他。”
老爷子还想反驳,见顾承已经在教保姆敷药,那眼神自带白大褂的威慑力,像极了当年战场上对着他腿上子弹人狠话不多的军医,最终还是闭了嘴,默认接受了这“儿孙满堂的烦恼”。
安顿好老爷子,顾承一眼就瞥见桌上摆着一副棋匣,瞬间有了主意。他折回床边:“爷爷,您这棋借我用用。”
“拿走吧,赵宏送来的,我还没下过。”
顾承捧着棋匣下楼,看见在客厅刷视频的李然,便走到她身后俯身凑近:“有空吗?从爷爷那拿了副围棋,会不会下?陪我玩玩。”
李然惊讶抬头:“你会下?我……只会一点点,很久没碰了。”
顾承低头,在她额角轻轻一吻:“没事,就下着玩,不会我教你。”
李然毫无防备地放下手机,两人在茶几上摆开棋局。她执黑,他执白。
她只凭着梦里模糊的记忆与直觉慢慢落子,现实里的确没正经学过围棋。好在顾承一直没纠正,证明规则路数都没错,她便放心按着自己的想法下。
可顾承却是越下越心惊。
记忆里,顾允衡与昭宁公主还无忧时,常常在聚会上对弈。李然的棋路、习惯、偏爱落子的方向,他都了如指掌——甚至不少招式,都是当年她耍赖悔棋时,他一点点教她的。
眼前李然的下法虽生疏,可棋路与偏好,竟与前世一模一样。
顾承不动声色,一步步引她走入当年她总破解不了、一到就悔棋的其中一个棋局。
那局他曾为哄她,手把手一遍又一遍模拟教她破解之法。
他微微抬眼,悄悄观察她的表情。
果然,李然行到某一步,迟迟不落子,眉头轻轻皱起,盯着棋盘出神。
顾承试探着开口:“怎么不下了?想这么久?”
“别吵,别说话!”李然拍他一下,“让我想想……我感觉有点熟,好像学过,我肯定知道怎么下!”
顾承瞬间屏住呼吸。
她说——她学过。
她说——她知道怎么下。
在他紧绷的注视里,李然落在了当年下错的位置。
顾承故意落子锁局,如同当年那般淡淡道:“你这差不多要输了。”
话音刚落,李然猛地按住他的棋子:“等一下!我想到了!我会了!你收回去,给我一次机会!”
顾承心头一暖。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扑面而来,一如从前。他故意逗她:“落子无悔。”
下一秒,撒娇耍赖如期而至。
只是这次不再是旧时朋友间的祈求和请客,而是夫妻间亲昵的软磨硬泡——她凑过来,在他脸颊轻轻一吻,温热的脑袋蹭着他的肩:“师兄,就一次机会,我真的突然想通了,陪我试试好不好?”
顾承除了答应,别无他选。
他收回棋子,声音放软:“那你下,我看看是什么起死回生的招数。”
李然坐回对面,凝神片刻,将棋子落在正确的位置。
顾承配合着落子,有来有回,一点点引着她走出当年那局反杀棋面,一步步走到最后。
最后一子落下,顾承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用力压了许久的情绪,才哑声开口:“这局你赢了,后面的招数用得很对。”
李然看看棋局,又看看他,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