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本就难从温暖被窝里起身，更何况要比平日起得更早。

闹钟响起的瞬间，李然几乎是条件反射，三秒内就按灭了手机，攥着手机往身旁温热的热源里又拱了拱。顾承睫毛轻轻颤动，并未彻底清醒，手臂却下意识地伸开，将她牢牢揽进怀里。

直到闹钟再次执拗地响起，李然才皱了皱鼻子，极缓慢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轻手轻脚溜下了床。

今日风势极大，寒意刺骨。李然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衣服，外面又套上一件厚棉袄，才迎着依旧昏暗的天色，匆匆出了门。

赶到兄弟单位门口，已有两三个人零散站在原地，见到李然走来，纷纷抬手打招呼。一行人都是项目各模块的代表，虽负责不同部分，却也彼此熟识，都在等着蔡总和接送车辆。

“困死了，昨晚两点才合眼。”

“唉，空军那边根本不缺专家，非要折腾我们跑这一趟。”

“流程还是要走的，蔡总都不敢跟那边呛声，咱们照做就是。”

“哔哔——”

车辆平稳停在众人面前，蔡总工坐在其中一辆的副驾上，开车的是军方派来的专职司机，几人连忙向蔡总工问好，依次上车落座。

众人皆是早起，一上车便东倒西歪地靠着补觉，车厢内一片安静。车子一路疾驰，驶向郊外的空军基地。

他们此行，是来做专项技术说明与交流的。带着项目最新成果，与空军方面对接共同应用领域的技术共享，推进这项航天技术转军用的初步规划。

整场技术交流，团队配合默契，如同一个将军率领精兵，摆数据、讲事实、剖原理。双方激烈研讨大半天，终于敲定了初步框架构想。

任务圆满完成，众人皆是一身轻松，准备返程。临行前，蔡总工被军工方的闫主任叫住，两人站在一旁继续深入交谈，其余同事便先上车往外开。李然和另外两位同事则留在原地，等两位领导寒暄结束，才跟着蔡总工一同登车，驶离空军基地。

车上几人意犹未尽，还在聊着无需保密的技术构想，不断拓展思路。

“如果那个仿真数……”柳泽铭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被司机急促的喇叭声打断。

车内众人瞬间抬头，只见侧边一辆大货车骤然加速，疯狂向他们的车道逼近，毫无征兆地强行变道，狠狠挤压向他们的车头！司机反应极快，猛打方向盘，同时将刹车踩到底，可根本来不及避让。

在柳泽铭惊恐的尖叫声中，车辆狠狠撞向国道边的护栏，车身瞬间挤压变形，向前冲出十几米远。紧接着，车辆失控甩尾，直接将车子狠狠掀起，侧翻着砸在已然扭曲的护栏上，才彻底停下……

与此同时，医院手术室里，顾承正接连参与两台手术。无影灯白光刺眼，他站在吴主任身侧，手持冲洗器，专注地帮忙清理手术视野。

这时巡回护士拿着他的手机从开合门外进来，她面色有些古怪，走到手术区后方才开口：“不好意思两位老师，打断一下。”

两人“嗯”了一声，随后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巡回护士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拍了拍顾承的背：“顾医生，麻烦您先往后退一步。”

这下，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直接停了下来。顾承不明所以，下意识依言后退一步，鞋跟摩擦地板，发出轻微声响，退出了无菌区。

手术节奏被打断，吴主任眉心微蹙，转头问：“怎么了？”

巡回护士这才对顾承语速极快地传达：“顾医生你的手机，同一个号码打了三四遍。我就替你接了，对方说是国家科工部应急联络处的，你爱人李然同志出了车祸，正在A大附二院路侨院区抢救，让你尽快过去。”

话音一落，手术室里瞬间死寂一片。

顾承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耳边阵阵耳鸣，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色惨白如纸，竟比手术台上的病患还要难看。

巡回护士握着他还没挂断电话的手机，手心发凉。听筒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您好，听得见吗？”

吴主任最先回过神，厉声喝道：“顾承！愣着干什么！脱衣服、摘手套，赶紧过去！路上再报备！”随即转头吩咐巡回护士，“去把李平川喊来顶台！”又看向一旁更年轻的二助，“你先上来接手！”

顾承这才猛地回神，双手颤抖着脱下手套，拿起手机，对着听筒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向手术台，又看向吴主任：“吴老师，我……”

“走吧！这边不用担心！”吴主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安抚他，“我们会保密，别慌，路上注意安全！”

顾承的理智早已在边缘。他顾不上更换刷手服，到更衣室胡乱套上鞋，抓起羽绒服一边往外狂奔一边往身上套。从手术室到医院大门，短短一段路，他却觉得像跑了一个世纪。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的喘息与剧烈的心跳。

冲到路边，他伸手拦车，双手却软得几乎拉不开车门。坐进车内，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近乎嘶吼着对司机说：“去A大附二路侨院区！快！麻烦您尽力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通红的眼眶、摇摇欲坠的模样，不敢耽搁，立刻踩下油门，车子飞速向医院驶去。

顾承靠在后座，仰头闭上眼，一只手死死捂住双眼，喉结剧烈滚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阵阵抽痛。

脑海里前世的画面一次次涌上心头——上一世，他没能护住她，让她落得那般结局；这一世，他拼尽全力想护她一世安稳，可灾祸，依旧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车子一路飞驰，他死死盯着窗外，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极致的煎熬。中途，应急联络处再次来电，询问他的位置，他急切想打听李然的伤情，却只得到“暂无详细伤情信息”的答复，心又瞬间沉到谷底，一遍遍祈祷李然千万不能有事，哪怕用自己的一切去换，他都心甘情愿。

终于抵达医院，顾承直接提前给司机转了一百块钱，车一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