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了皇帝眼中可靠的重臣,却也成了部分清流眼中,过于圆滑、渐失文人风骨的朝廷命官。只有在深夜独处,拿出那封被摩挲得边角起毛的绝笔信时,他眼底才会流露出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藏不住的温柔眷恋。
李然一直悬浮在他身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她觉得自己要疯了,心像是被反复撕裂,疼得她几乎窒息,无数次想冲过去,抱住这个独自背负一切的人,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她现在很后悔!无比后悔,当初就不该喝下那杯毒酒,就应该直接泼到那个脑残皇兄脸上,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眼前的幻境不曾因她的绝望而停歇,一幕幕时光流转,权谋与无声的守护在岁月中悄然流逝。
李恒稳坐龙椅多年,本性渐渐暴露,骄奢淫逸,宠信奸佞,朝政日益腐败,国库空虚,民怨沸腾。而远在井州的李晏,在岁月磨砺与忠诚属官的辅佐下,悄然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少年郎。
顾承通过那张精心织就的隐秘大网,将朝中虚实、天下利弊,以各种隐晦的方式,一点点传递给井州的李晏。他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明言教导,只能一步步引导,让李晏自己去观察、去判断、去成长。
这期间,顾家也历经数次起伏,而他,一次次婉拒了皇帝与权贵们安排的门当户对的联姻,始终孑然一身。外界可谓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眼高于顶的,说他好男风的,甚至传言他身有隐疾,不能人道的。暗中上门送美人、送男宠、甚至送壮阳药的人络绎不绝,他全都漠然置之,懒得分辨,更懒得辩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早已随着那年风雪夜的一纸绝笔,彻底封存,再无半分余地。
他的余生,早已许给了那句沉重的诺言,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开启另一段人生。
唯有在无数个深夜,他会小心翼翼拿出那封绝笔信,对着昏黄灯火,对着虚空,轻声低语,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倾诉,“殿下……今日井州来了消息,王爷治理水患,颇有章法……朝中虽有小波澜,臣已悉数平息,您放心。”
李然被他整的在半空中一会哭一会笑的,一会沉默一会又拼命回应:“你做得很好!”“顾承,你太厉害了!”“我很放心!很放心!”
很是精神错乱的样子,可幻境之中,无人回应她,现实中亦无人回应他。
皇帝的昏聩无道,终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天灾频发,边关战乱不止。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整日阿谀奉承,只求皇帝不要迁怒于己。
顾承凭借多年的经营与过人的政治智慧,在朝堂漩涡中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既不曾同流合污,惹怒清议,也不曾刚直犯上引来杀身之祸。他像一株扎根极深的苍松,表面随风摇摆,内里却坚定不移,始终朝着一个方向生长——守住朝廷最后一丝元气,等待远在井州的那个“变数”。
终究,李晏在井州勤政爱民、深得民心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入了皇帝耳中。李恒心底的猜忌与杀心,再次疯长。数次针对井州的阴谋,或是苛捐杂税的摊派,都在顾承与其他旧臣的全力周旋下,险之又险地化解,可他们终究没能护住李晏未过门的准王妃。
那一刻,顾承清楚地知道,朝局的平衡,彻底被打破了。京城的皇权忍不了,井州的少年王爷,更是恨意入骨,再无退路。
某个深夜,顾承收到一封没有落款、却让他心头巨震的密信。信自井州而来,字里行间满是对朝政糜烂的悲愤,与破釜沉舟的锐气,虽未明言,可那份洞察时局的眼光、心怀天下的担当,像极了先帝。
——是李晏。
那个年幼的藩王长大了,羽翼丰满,他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断,敢于直面这腐朽的江山。
李然在半空中捂着嘴,泪流满面,看着顾承将密信凑近灯烛,火苗一点点吞噬纸张,灰烬缓缓飘落。
他铺开宣纸,提笔回信。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落款,只用极其隐晦的典故与譬喻,细致剖析朝局要害、皇帝身边势力分布、天下民心向背,若行非常之事,何处为突破口,何人可争取,何事需万般谨慎。他在为李晏做最后的推演。
信送出后,如星星之火,很快便会有燎原之势。顾承伫立窗前,望着井州的方向,久久不曾挪动。
“殿下。”他极轻地叹息一声,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您托付的幼苗,终于要长成参天大树了……他要走的路,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艰难、更决绝。您不在,那就由臣陪他走走吧。”
李然在半空中肝肠寸断,比车祸时的剧痛还要难忍。她悔不当初,恨自己一时急昏了头,留下那封绝笔信,还托付给谁不好,偏偏托付给这个死心眼又执拗的人。纯纯重大操作失误,失策!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