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与长辈们的慌乱焦灼,陷入昏迷的李然已然无从知晓。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是天旋地转的晕眩,刺目的猩红伴着湿热的触感在身上漾开,尖锐的剧痛袭上全身,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师兄……师兄又要难过了”,便彻底沉入黑暗。
意识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混沌迷雾中,她还在浑浑噩噩地思索着自己是生是死,眼前的黑暗中却浮现出斑驳光影——朱红巍峨的宫墙,洋洋洒洒、漫天飞舞的飞雪……
等等,宫墙?
她努力凝神望去,那座宫殿再熟悉不过,是她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含恨陨落于此的皇宫。李然满心疑惑,难道是濒死幻境?在回顾这一生的时光?不对,她是两生……
恍惚间,她感知到身后传来细微动静,猛地回头,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倚在冰冷的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指尖不住地颤抖。那身影太过眼熟,她像一缕无根的魂魄,轻飘飘地飘过去,想看看是哪位故人,在这风雪夜被冻得这般瑟瑟发抖,也不知道穿多点。
可她刚一靠近,那人便缓缓抬起了头。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李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用猜,一切都明了了。
眼前正是她陨命的那个风雪夜,这个浑身颤抖、眼底满是绝望与破碎的人,正是她托付全部、许诺今生相守的爱人——顾承。她竟亲眼看到了上辈子自己离世后的场景?为什么?执念太深?还是她们平时聊太多了,潜意识里开始幻想?她不懂,也无暇去懂。
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满心满眼只剩眼前这个人。她急迫地想伸手抱住他,想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只是一缕虚无的灵魂,根本触碰不到他分毫,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承受着剜心般的痛苦。
她无奈,只好跟着失魂落魄的顾承回到顾府,看着他枯坐于灯下,整整一夜,一动不动,任由风雪漫过窗棂,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然后在次日天明应下了那份足以困住他整整一生的沉重承诺。
李然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气质,是能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不过一夜,那个温润和煦、眉眼带笑的少年状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隐忍内敛、眼底藏着无尽算计的谋臣。
他亲手给自己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从此成了昭宁公主以命相托的执棋人,成了燕王李晏在这座冰冷皇城里,最隐秘、最坚定的一道屏障。
往后的路,彻底改道。
她跟着顾承来到城门,看着李恒装模作样地率领群臣为藩王送行。
少年李晏身着略显宽大的藩王朝服,尚且不知自己又一位至亲的离去,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登上马车,背影单薄,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不肯露出半分怯懦。
顾承站在送行官员队列的最末尾,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却始终追随着那列车驾,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他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不久之后,昭宁公主“突发急病、药石罔效”的讣告传遍朝野上下。李恒表现得痛心疾首,下令辍朝三日,以厚礼将公主葬入皇陵,追封谥号,演足了兄妹情深的戏码。满朝文武无人质疑,更无人敢质疑。那场宫宴后的刺杀,与公主寝宫内的毒发,被彻底抹去所有痕迹,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有极少数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疑影与悲恨。
顾承表现得与旁人无异,该悲恸时垂首落泪,该劝慰皇帝时出言安抚,可没人知道,这期间,他是真的高烧一场。至于是悲恸攻心,还是冬春换季感染风寒,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再次重返朝堂,他依旧是那个能力出众、处事公允、渐得帝心的顾卿。只是,无人察觉他查阅官员考功档案时,总会格外留意井州及其周边州郡的官员背景;无人知晓他暗中梳理的人脉网络,正悄无声息地向遥远的井州封地延伸;更无人发现,他书房的灯火,熄灭得越来越晚。
皇帝李恒登基初期,尚且怀揣几分励精图治的抱负,对顾承这般有才干又识时务的臣子,很是看重。顾承顺势而为,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谨慎周旋,步步为营,稳稳立足。他从小小的员外郎,外放州府历练,再回京入六部,一路从芝麻小官,到六部尚书,渐渐踏入权力核心。
他提出的诸多政见,看似全是为稳固朝纲、安抚天下着想,实则在不动声色间,为远在井州的李晏营造着安稳的外部环境。他利用手中职权和那张名单上的人脉,将政见清明或是与先帝旧臣有渊源的官员,一一合情合理地调往靠近井州的关键岗位,织成了一张无形却坚韧的保护网,堪堪护住井州好些年。
这期间,他时常收到李晏从井州送入京的、例行公事的问候与节礼。每次,他都恭敬得体地回复,不露分毫异样,却会从礼单的细微之处、信使的只言片语中,尽力拼凑那个少年在封地的境况:知道他刻苦读书习武,知道封地最初几年的艰难困顿,知道他心底埋藏着对皇姐早逝的悲疑与隐忍的痛苦。
他时常想,若是李然亲眼见到这一切,会是欣慰,还是心痛?
顾承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答应过的事,拼尽余生也要做到。这条路孤独至骨,不能对任何人言说,每一次朝堂风波,每一次皇帝对藩王突来的猜忌,都让他们如履薄冰。他与暗中联结的臣子,必须比皇帝更早预判到发难的方向,提前无声化解,或是将危机引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