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这一觉,睡得沉而漫长。
中午那会儿,她哭得脱力,把两世积压的愧疚、后怕、心疼全部宣泄一空,也终于彻底清醒。
再次睁眼时,病房外的阳光已经变暗了,夕阳西下,心里不再是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是沉淀下来的决心和通透。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桌边的男人身上。
顾承正低头盯着电脑,指尖利落敲击键盘,还在赶论文。他的侧脸线条沉静,落日余晖落在他眉眼间,在李然眼里美得像一幅画,只需要静静望着,不想说话打破这份宁静。
慢慢地,她好像想到了些什么,轻轻弯了弯眼,极浅地笑了一下。
顾承本来在专注核对实验数据,未曾察觉身后人已经醒来观察他很久。直到他即将敲下一个回车键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转瞬又被敛住。
顾承闻声回头,正对上她一双格外安静、却眨巴眨巴看着他的眼睛。
他失笑起身,快步走到床边,自然而然牵住她微凉的手:“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先喝点水。”
李然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坐起身,乖乖喝水,眼神却黏在他身上,时不时偷偷瞄两眼。
顾承一眼就看穿这些小动作,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想说什么就直说,别偷偷摸摸的。”
李然立刻摇头:“没有,我没什么想说的。”
“没什么?”顾承挑眉,“没什么你偷偷笑什么?”
李然把杯子放下,拉近他的肩膀,在他嘴角亲了亲:“刚刚你逆光坐着的样子,很好看,就跟你上辈子坐在顾府的书房一样。”
她终于有勇气提起前世那些旧事:“然后我就想起你在书房写折子,书童慌慌张张进来,说王大人临走把随从留下了,说是特意送给你的男宠。那时候你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结果越到后来,你越没招了,硬生生练出一副面瘫脸,别人送你壮阳药你都能懒得喷了。”
顾承指尖微顿,眼皮一跳,很是无奈。
这下彻底实锤了——她看到的所有画面都是真的,那些窘迫又尴尬的陈年旧事,全都被她看得一干二净。
他微微用力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纵容:“没良心的。中午还说心疼我、替我难受,睡了一觉醒来,心情好了就挖苦我是吧?”
李然被他捏着脸,边嘿嘿笑,边抱着他:“心情没好,心疼的!绝对心疼!全都是别人乱误会、乱造谣!根本就不懂你,还瞎添乱。我那会儿是动不了,要不然高低上去揍两拳。”
顾承松开她,从旁边拎过食盒:“妈下午送过来的,到点了。”
说完,他又拿出自己那份饭菜摆在一旁,分量足、菜式多,看着格外丰盛,里面居然还有一份香酥炸茄子。
李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清淡少油的病号餐,再抬头对上他香气满满的饭菜,瞬间没了胃口:“你的看着好好吃……”
顾承嘴角悄悄翘起:“想吃?”
“想。”李然猛猛点头,微微凑过去。
顾承挑了一块最小的炸茄子,用手心悬托着,小心喂到她嘴边:“就一小块,尝尝味道就行,解解馋。”
李然立刻一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睛。住院这几天吃得太过清淡,嘴巴早就快淡出鸟味了,这点油香,简直是奢侈品。
顾承看了她两眼,轻声开口:“刚刚铮哥来过。说蔡总工他们的追悼会定在后天,你要是想去,身体状况允许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一趟。”
李然握着汤勺的手骤然停下,怔怔看着他,一时有些迟疑:“我……”
顾承不绕弯子:“刘医生明天来查房,没问题就能拔引流管。你好好休息,后天状态达标,就带你过去,送送他们。但身体优先,不能勉强。”
李然懵懵地点头应声:“好。”
翌日清晨。
刘医生早早来查房,翻看了一遍各项监测记录,干净利落地戴上手套:“恢复得不错,可以拔引流管了。”
李然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吗?”
“嗯,很快的,几秒钟的事,不疼。”
顾承立刻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别紧张,深呼吸。拔完会轻松很多,翻身也不会牵扯疼了。”
刘医生动作利落干脆,片刻就顺利完成操作:“自己按住纱布。”
顾承立刻抬手替她稳稳按住。那根跟着她好几天、总牵扯伤口的“小尾巴”终于彻底消失,浑身瞬间轻快不少。
追悼会这天,是李然入院以来醒得最早的一次。
她睁开眼时,顾承和李铮都已经在病房里了,床边还多了一架崭新的轮椅。
也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上哪儿弄来的。
外面风大,还飘着雪。顾承给她一层层穿好衣服,裹得圆乎乎的,才小心翼翼把她从床上抱下来。
刘医生叮嘱了好些注意事项,最后再三确认稳妥,才放行让他们出门。
两人一左一右推着轮椅,慢慢往停车场走。
李然低头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走路也不用自己来的样子,忍不住好笑:“我现在这样,真跟半身不遂、彻底生活不能自理了似的。”
李铮在身后淡淡哼了一声:“本来就不能自理。现在我们推着你,等老了,换你推我们。”
顾承也凑热闹接话:“确实,你比我们小,以后负责给我们养老。”
李然无语凝噎:“……”说得好像我比你们小十几二十岁一样。
一行人抵达的时候,追悼会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
亲友、学生、同事悉数到场,人人手捧白菊,肃穆哀悼。
李然手里也捧着一枝洁白的菊花,在顾承和李铮的护持下,坐着轮椅上前,静静献上白花,随后便安静退到角落。
顾承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陪着她待了几分钟,才轻声道:“然然,我们该回了,别累着。”
李然深深望向大堂中央的遗像,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刚走出追悼会大厅,迎面就遇上了同样坐着轮椅的柳泽铭。
他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一只手吊在颈间,模样看着也颇为狼狈。
两位车祸仅存的幸存者遥遥相见,眼底都藏着无声的感慨与沉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李工!柳工!”
一众前来悼念的同事紧跟着走出大厅,见到两人,立刻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