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
准确来说,是李然单方面的沉默。
她躺了许久,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闷堵却挥散不去。自从前天国安工作人员问话结束,心底那股不安就扎了根,总是在心头盘旋。
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所有人都含糊其辞。越是这样,李然心里的预感就越是糟糕。
她前天晚上悄悄给同车的几位同事发了微信消息,整整一天过去,只有柳泽铭回了话,也说另外三个人的具体情况一概不知,问了也没收到确切回复。
熬到这会儿,李然实在坐不住了。她侧头看向床边的顾承。
这人正坐在桌边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趁着休假写论文,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他昨晚收走了她的手机,美其名曰病号少看手机、耗费心神。
李然辗转琢磨了一整晚,越想越觉得蹊跷。
她开口喊他:“顾承,把我手机给我。”
顾承停下来,抬眸看她:“怎么了?”
“我处理下工作信息。”李然朝他轻轻勾了勾手。
顾承无奈起身,小心扶她坐稳,将手机递了过去:“别盯太久,一会儿躺下后就别看了,伤眼睛。”
李然随口应了两声,立刻点开微信,刷新消息栏,慢慢往下滑动。
可越滑心越沉——蔡总工和高宇杭的对话框并没有新消息弹出,还停留在她前天发出的那句询问,群聊里也没有两人发的消息。她指尖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转头看向顾承:“师兄,有没有哪些车祸伤是可能到现在都没醒的?所以会让我的同事到现在也没法回消息?”
顾承敲击键盘的手骤然顿住。
顾承下意识地想各类医学案例,本能地想找个合理的出来先稳住她,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可能还在ICU监护,不方便看手机。别急,再等等。”
就是这句空泛的安慰,让李然确定了答案。
她太了解顾承了。
如果他真的不知情,她这样问了,他一定会条理清晰地帮她分析,耐心跟她列举这些伤情的风险和预后,不会这样含糊其辞,只有一句再等等。
“你在骗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目光直直锁住他:“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早就清楚所有情况,对不对?从我刚醒问你的那天,你就一直在岔开话题。工作人员不敢说,医生不敢说,你也不敢说。”
谎言被层层拆穿,再也无从遮掩。
顾承长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病床边坐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因输液而冰凉的手背。
他这人,对外向来滴水不漏、八面玲珑,唯独学不会对李然撒谎。他的表现早就暴露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这事其实不该由他来说,但现在他已经被逮住了。既如此,便也不再隐瞒:“那天车上一共五个人,最后,只活下来你和柳泽铭两个。”
“司机当场遇难。蔡总工重度颅脑损伤,抢救无效离世。高宇杭术后短暂稳住了病情,最终还是没能扛过来,多器官衰竭走了。”
李然闻言,手一抖,手机险些滑落。
她心里其实早有最坏的猜测,可当真的从顾承口中听到定论时,心口还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眼眶忽然就湿了,她抬手抹掉,糊了一脸。
顾承立刻拿过纸巾,伸手替她擦去泪水。
李然垂着眼,声音闷闷的:“蔡总工马上就要退休了,都不接新项目了,就等着这次胜利收官。高宇杭我虽然不熟,但他那天还说这项技术如果后面转民用,前景绝对广阔,还说要有机会,他要参与立项。还有那位司机,长得特别帅,我们当时还开玩笑,说他退伍去演军人题材的戏,肯定能大火……”
顾承张了张嘴,往日里那些用来宽慰家属、安抚病人的成套说辞,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想抬手看看她的状态时,李然骤然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师兄,为什么所有人的离开总要这么突然?”她忽然激动起来,“每次都是这样!”
“这一次的车祸是这样,上辈子也是!太子哥哥是,父皇身体说不行就不行了,连我自己也是,还有阿晏,他那个像肺炎,你也是安安静静、睡着了后说走就走了……”
积压两世的离别创伤,在这一刻彻底连锁崩塌。
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所有猝不及防的生死离别,被这一场噩耗精准撬开。
她两世历经的生死,基本都没有过明显的预兆。
车祸是突发的,同事离世是突发的。
前世的她,仓促赴死。
风华正茂的太子,骤然落幕。
勤政半生的李晏,晚年染上肺炎,不治身亡。
而顾承,熬尽一生孤苦,无人相伴,一觉长眠,悄无声息走完一辈子。
李然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哽咽出声:“为什么都这么突然……除了父皇,我没有一个能好好告别的,我都没能接受呢,就说走就走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一直温柔安抚她的顾承,身体骤然僵硬。
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锐利、错愕与敏锐。
他和李晏晚年的病逝、安静离世的结局,是这个时空根本无人知晓的事情,他从未对李然细说过其中细节。
她是怎么知道的?
顾承俯身逼近,定定凝着她泛红的眼眸,声音压得极低,冷静又凌厉:
“然然。”
“你是怎么知道……我和李晏最后是怎么走的?”
李然被问得一愣。
哭得头脑混沌的她,再也撑不住心底藏了好几天的秘密,哽咽着坦白:“我看见了……”
“我昏迷的时候……看见了你的一辈子。我不知道是我想象出来的、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前世,但我就是看到了……”
“我走之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喘了两个哽咽才抖着声继续说,“你护住了阿晏,纵横朝堂,明明那么恨李恒,还要……还要对他卑躬屈膝的!最后还孤零零的……!”
顾承吓坏了,赶忙摸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别急,没事,慢慢说,我听着呢。”
李然勉强忍住喉间的酸涩,继续呜咽:“我不该留那封信的,拖累你一辈子……你之前都不说,每次都避重就轻地说些粗枝大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