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二年,北漠大举来犯,边境战火骤燃,前线守军节节败退。偏偏朝廷的粮草银两迟迟不发,漠视边境危局。
李晏看将士浴血、百姓流离,于心不忍,咬咬牙打开藩库,倾尽多年积蓄,暗中接济前线将士,稳固北境防线。他呈上的奏折,只字不提捐粮助战之举,怕引来猜忌,唯有一句:“藩兵自守,边境尚可支撑。”
可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些人还是知晓了一切。
旧棠密信如期而至,心绪却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复杂:
“殿下仁厚,然朝廷已不堪为恃。当务之急,唯自强而已,护井州一方百姓无虞。”
阅罢书信,李晏静坐良久,默然无言。
自这一年起,他正式大规模整军备战:招募流民青壮,日夜操练,打造精锐藩兵;清查境内田亩,整顿赋税吏治,充盈府库;主动与边境异族部落修好,互通贸易,换取战马物资。
数年蛰伏,井州藩兵脱胎换骨,渐渐成了北方的一支精锐力量,数次协助边军击退外敌、稳住边防。他与镇北将军比邻驻守多年,彼此熟稔,边关诸多制敌谋略、用兵之法甚至是出自他手。
镇北将军每每来找他取经,都要感慨:“也不知道你从哪学来的这些算计,简直料兵如神,以后惹谁都不能惹到你。”
李晏闻言,只是淡然一笑,从不解释,转头便将这番夸赞写于信中——学生求师长褒奖似的。
他是在景和十年时意外确认了旧棠的身份。
每年逢皇姐生辰,他的心情就不怎么好,总是一个人闭门写字作画,府中上下都知道他这个习惯,在这一天没人敢去触霉头。
那日亦是如此。他伏案翻书,碰到一句典故,恍惚记得小时候在资善堂听学时,顾先生曾有一番独到精妙的解读,偏偏此刻死活回想不起细节,本来就烦闷的心情更加恼火。
于是,他到房间的一个大箱子里,慢慢翻出些小时候的练字习作。想找找有没有记录留存。
记录是没找到,翻着翻着却忽然翻到一幅画。
纸上是他幼时稚嫩的字迹,旁侧随意画了一株简陋的棠梨树。那年他在资善堂听学,那次正好有些走神,顾先生引经时恰好讲到“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他便随手在字旁画了一株棠梨树。
下课之后,皇姐前来寻他:“写什么呢,给我看看。”
他伸手去挡,皇姐却不依不饶,把纸抢了过去。随后,他就被皇姐瞪了一眼:“字写得跟狗爬的一样,上课听什么了?光顾着画画了吧。”
彼时站在一旁的顾先生也不恼他不听讲,笑着为他圆场:“殿下画作传神,他日配上佳字,亦是难得墨宝。”
皇姐闻言,笑着把习字塞到顾先生手里:“那便劳烦顾大人提字,让他瞧瞧何为真正的笔墨风骨。”
顾先生竟也当真拿起笔,在他那画旁边把那一行字正正经经写了一遍,还笑吟吟地同他和皇姐道:“蔽芾甘棠,其所以贵者,非木也,人也。”
时隔数年,旧事历历在目。
李晏捏着这张旧纸,目光死死落在侧边的题字之上——起笔微顿,收笔含锋,独有的书写习惯,经年未改。
他心头巨震,顿时急了,不顾形象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暗格边,迅速翻出几封未烧掉的密信,两两对照。
纵使信中刻意改变字迹、收敛笔锋,可经年写字养成的骨韵习惯,分毫不变。
特别是“棠”字,几乎——一模一样。
如今,他有九成把握——这暗中护他、教他之人,便是幼时在资善堂悉心授课的顾先生;也是时常为皇姐偷偷带去药草、俯身抱他猜灯谜的顾大人。
原来如此。
树因人重,物以主存。
棠树不在,人即甘棠。
那一刻,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那所谓的故人是皇姐。她走了,却给他留了一棵棠树,一个幼时熟识之人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默默教了自己很多,护了自己好些年。
他像得到了一份来自旧时光的沉重礼物,让他生出无边的勇气和希望。
景和十三年,他已不再是只会哭的孩子了,长成了挺拔少年,身材颀长,眉眼间透着几分冷峻,偶尔笑起来,却依稀能看到幼时爱笑的模样。
这一年,他于荒芜边陲,偶遇一抹惊艳岁月的春意。
沈叶儿,井州郡守沈怀远独女,年十七。
她生得眉眼清软,自幼饱读诗书,性情安静内敛。
边陲风烈、岁月粗粝,城中女子多爽朗泼辣,唯独她,似一株生于荒城的白兰,干净恬淡,温婉却不软弱。
她自幼随父打理府中琐事,见惯边城疾苦,心性远比同龄人沉静,看人做事通透坦荡,眼底始终盛着干净的善意。
那日春猎,李晏策马追一只白狐,追到林深处,勒住缰绳,却见树下一名少女,正仰头望着枝头——一只纸鸢挂在树梢上。她踮着脚尖,怎么也够不着。
李晏翻身下马,三两步攀上树干,取下纸鸢,递到她面前。
“殿、殿下?”少女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李晏将纸鸢递过去,唇角微扬,“姑娘的纸鸢?”
“是……”沈叶儿接过纸鸢,脸颊泛红,“多谢殿下。”
“不必多礼。”李晏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久违的温柔暖意。
那一刻,荒芜苦寒的井州大地,仿佛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春暖花开。
此后二人渐渐相识相知,沈叶儿知他藩王身份,从不刻意攀附讨好,亦不曾畏惧疏远,每逢他练兵归城,她总会静静立在城门之上,遥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