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半生、孤苦半生的李晏，第一次在这片他乡封地，触到了家的暖意。

沈叶儿也是懂他的难处的。

有一次，李晏被朝廷派来的辅佐官以“藩王不可擅离封地”为由，拦在城门口，不许他亲自去查看边境灾情。他在书房里摔了茶杯，气得浑身发抖。沈叶儿悄悄来送茶，安安静静地把茶盏放在他手边，然后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瓷。

李晏故意冷着脸一张沉郁面孔对她说：“你不怕我？”

沈叶儿笑了笑：“殿下对百姓好，对自己急。急的时候会摔东西，但不会伤人。”

他半生活在权谋与猜忌之中，见惯人心险恶、假意奉承，唯独沈叶儿干净纯粹、赤诚温柔，不带半点功利。

她是他暗无天日蛰伏岁月里，唯一一束不染尘埃的光。

他在写给旧棠的信中，难得吐露少年心事，坦然言说，自己遇一良人，心生爱慕，欲娶她为妻。

景和十四年，春。

李晏拟好奏折，专门去沈府见她。

“叶儿，我要上书朝廷，请旨册封你为燕王妃。”

沈叶儿正在窗前绣一个香囊，闻言针尖一偏，扎进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殿下……你是认真的？”

李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拿出手帕替她擦去血珠：“从来都是认真的。”

沈叶儿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了：“好。”

李晏以为她只是羞涩，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等我的奏报。”

他不知道，沈叶儿的父亲沈怀远曾私下对女儿说过：“朝廷对燕王的猜忌越来越重，据可靠消息，为父这个郡守，怕是坐不稳了。若有一日变故突生，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怨恨燕王，也不要妄想独善其身。你既跟了他，这一路风雨便是难免的。”

父女二人虽早有心理防备，却万万没料到，奏折尚且封存在书房，灭顶之灾已然先一步降临。

一封加急密信骤然至府，来自旧棠。

那日深夜，陈统领匆匆闯入书房，神色大变：“殿下！京城急报——沈郡守被查出与北漠暗中勾结，互通有无，证据确凿！朝廷已下令满门抄斩，圣旨今早已到井州！”

“哐当——”

李晏手中狼毫骤然坠落，墨汁四溅，染黑了案上素纸，也染黑了他眼底所有温柔。

“备马！调藩兵！随我去郡守府！”他猛地起身，攥紧腰间佩剑，身形踉跄，几乎是夺门而出。

“殿下！来不及了！”陈统领死死阻拦，心如刀绞，“圣旨落地，行刑队伍早已动身，为时已晚！”

李晏全然不顾，翻身上马，扬鞭狂奔。

可天意弄人，终究晚了一步。

郡守府大门敞开，死寂无声。庭院之内，血色浸染青石，尸身横陈，满目疮痍。他提着剑，跌跌撞撞往里走，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正堂前，沈怀远被绑在柱上，胸口插着一支箭，双目圆睁。

李晏缓缓屈膝跪地，伸手轻轻合上他的双眼，嗓音嘶哑破碎：“沈姑娘何在？”

周遭护卫垂首缄默，无人敢答。

他骤然起身，疯一般冲进后院闺房。房门半掩，室内空无一人，清冷寂寥，唯有窗台上，静静摆放着一只完好的纸鸢——正是那日林间，他亲手为她取下的那一只。

晚风穿窗而过，吹动纸鸢轻颤，无声无息，却诛人心。

他忽然想起，皇姐走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不，皇姐给他留了。

皇姐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把所有的毒都挡了，把所有的重担都交给了顾大人——却唯独没给他说一句“再见”。

如今，沈叶儿也没有。

空荡荡的闺房，他静静伫立，从深夜站至天光破晓，站到陈统领忍不住开口：“殿下……该回去了。”

晨曦穿透密林，照亮满室清冷，也彻底抹去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少年意气。

多年之后，他才从顾承口中得知全部内情。当年先帝生前留下的那一份名单，沈怀远便是其中之人赵儒行的得意门生。当年几番朝堂周旋、多方博弈，才特意将沈怀远调任井州郡守，稳住藩地局势，为鳞爪未利、蛰伏求生的自己争取成长、积蓄力量的时间。

而沈怀远身居此位两年有余，心中对日后这场无妄祸事，或许早已有预料，只是他们此次终究棋差一招，未能来得及阻止那通敌之名，也未能保下沈氏满门忠魂。

归府之后，他伏案提笔，写下一封短笺密信，送往京城：

“多年照拂，舟楫夜烛之恩，刻骨难忘。

今硕鼠食黍，仓廪将空。逝将去女，适彼乐土。此去或成或败，唯尽人事，以听天命。若天佑社稷，他日京师相会，共看太平花开。

行矣，珍重。”

五日后，旧棠回信至井州。

信中无半句安慰，无半句劝阻。唯有密密麻麻的情报罗列：沿途关隘兵力布防、守城将领忠奸底细、粮草军械囤积位置、京城朝堂虚实动向。

李晏凝视信纸良久，眼眶泛红。他对着空荡寂静的书房，轻声呢喃，唤出那个藏了十数年的称呼：“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