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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番外七:落定(李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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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夜晚,李晏批阅奏折至深夜,身心疲惫,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他便会感到些许孤独和冷清,侍奉多年的老太监总会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道:“陛下,该歇息了。”

李晏淡淡“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顾相在值房吧,去请他过来,就说……朕今日心情不佳,想找他说说话。”

老太监早就习惯了陛下这没事都要对着顾相无病呻吟一番的行为,随即领命而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顾承便踏入御书房。他依旧一身紫色朝服,气质清冷,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李晏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先生,坐。”

顾承顿了顿,依言在他对面的锦凳上坐下:“陛下,今夜又是何事?”

李晏抿抿嘴:“曹统领去了趟淮安,但回来后说情报不准确,并没有寻到皇姐当年的侍女夏竹。”

顾承叹了口气:“那便算线索有误吧。”

“皇姐到底做的什么安排,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没有,连太后都不知道。”

顾承笑了笑:“证明她计划周全,没有露出哪怕一点破绽。”

李晏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闷:“你就不生气?她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狠心,这么周全的安排,唯独她自己遭了殃。”

顾承板着脸没说话。

李晏见他沉默,忽然失笑:“我就知道,先生也在怨她。”

他靠在龙椅上,忽然弯了弯嘴角:“先生知道朕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怕打雷。每次夜里雷声一响,朕就抱着枕头往皇姐寝殿跑。她从不嫌朕烦,把朕塞进被子里,捂着朕的耳朵说‘阿晏不怕,皇姐在呢’。

他仰头,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她走了,朕还是会怕。但朕不敢跑了。朕是王爷、是皇帝,都得端着。”

顾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晏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先生,朕是不是很任性?”

“陛下何出此言?”

“朕明知你已心系山林,向往云州、无意朝堂权柄。”李晏目光澄澈,坦然剖白心底,“可朕自私,强行留你在朝堂数十年,以皇姐旧物和太子学业吊着,以君臣名分束缚着不肯放你走。”他歪头看他,目光里有了几分孩子气的狡黠,“你心里是不是偷偷骂过朕?”

顾承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臣不敢。”

“只是不敢,不是没有。”李晏笑了一声,随即笑容慢慢收起,“先生,朕知道你不愿留在京城。即便李恒已郁郁而终,你也还是想回云州,种几株玉兰,摆一盘棋,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可朕偏不放手——如今,知道当年那些事的就剩你了。朕怕你走了,就再没人能跟朕说说皇姐的事了,没人能让朕可以不端着了,从此朝堂之上,朕再无故人了。朕也不放心,先生回了云州,一人自娱自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余生太过寂寥了。”

顾承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写过无数奏折,握过多年权柄,此刻却微微发僵。

良久,他开口:“好,那臣再留些时日。”

这一留,便是又是数十年春秋。

到后来,他们聊开了,会渐渐聊些旧事。

“先生,说说皇姐吧。朕面前,她永远是端庄自持、事事周全的长姐模样,在你面前,是不是也这样?”

顾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风吹过深潭。

“殿下在臣面前,倒是没怎么端过架子。”

“哦?”李晏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

“第一次见面,便是臣及第之日,她溜出宫玩,与臣遥遥一见,有过一面之缘。第二次见面,殿下正从宫墙上往下翻。被臣撞见,她压着声音求臣当没看见。”顾承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许诺请臣吃馄饨。”

李晏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就是你常去的那家混沌店?”

“是,味道确实不错。”

“皇姐她——她居然翻墙?还被你撞见了?她总和朕吹嘘从无败绩来着。”

“不止一次。”顾承唇角微扬,“而且棋品也不太好,喜欢悔棋,对着先太子的那套撒娇本事也全往臣身上使。”

……

数十年朝堂光阴,二人除却君臣国事,最寻常的乐趣,便是闲谈旧事,调侃那位永远停在最好年华的昭宁长公主。

佑明二十三年,朝野安稳,天下太平,新政落地,四海清宁。

顾承办完最后一次税改,功成身退,正式上书请辞,告老还乡。

李晏初见奏折,心底已然知晓,这一次,怕是真的留不住了。

他三次驳回辞呈,次次挽留。

直到第三次拒绝后,顾承专门入宫来找他。李晏看着眼前鬓边全是白发、拉着他的手跟他说“想休息休息了”的人,忽然就鼻子一酸,他知道是时候该松手了。

先生已过半百,已是释怀之人,即便归乡,心境不会太过孤寂,身体也康健,是该放心了,数十年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更是早已足够。

于是当第四次奏章递上来时,他终于落笔准奏。

城楼上,他目送马车缓缓驶离京城,奔赴云州故土,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李晏在城头怅然良久,却也终究为他余生安稳,心生慰藉。

只是……接下来的奏折和政务处理倒是莫名枯燥了些,少了个能随心唠嗑的人。

佑明三十一年,冬。

岁暮天寒,李晏偶染风寒。起初只是轻微咳嗽,他未曾放在心上,依旧夙兴夜寐、勤勉理政,批折子、见大臣。可积劳成疾,风寒日渐加重,缠绵不愈,最终演成沉疴。

到了腊月,他就觉全身酸软,起不来床了。他还是撑着,试图等身体好起来。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并没有好转,那些个太医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实话,李晏也懒得逼他们,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套老腔调。

那日他精神稍好,撑着坐起身,命太监拟旨——急召顾承入京面圣。临到头还是得劳他一把老骨头回来撑场面,别人,他不能全然信任。

古稀之年的顾承接旨后,星夜兼程,再度入京。

赶到时,一代帝王已是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早已不复盛年威仪。

望着眼前鬓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者,李晏心底满是愧疚。他与皇姐,一生风雨,半生坎坷,终究是生生薅了他一辈子,连累了他一个局外人。

他这一生,对得起万里山河、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帝王权责,唯独亏欠眼前这位亦师亦友、如兄如父的故人。

他这一生太苦,李晏可谓用尽了方法,卸下一身威严逗他,予他荣宠,不过是想让他多些生气,多说说话,别闷在心里。

李晏在心底默默许愿:若有来生,愿皇姐与先生能再相遇,彼时,他们生于寻常人家,无皇权桎梏,无朝堂纷争,相识相知相爱,执手到老……或许像那两只兔子一样,生一窝小朋友。

安排顾承到侧殿休息后,他召太子入内,反复嘱托后事,安顿朝局社稷。末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顾承:“唯儿,太傅半生劳苦,护朕辅政,功在社稷。”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待三年期满,务必亲自护送太傅归乡,恩遇不减,不得有分毫怠慢。他日太傅仙逝,一切事宜皆遵他所愿,不必再如从前安排的陪葬皇陵。”

太子李观唯跪地领旨:“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佑明三十一年,正月十七。

佑明帝李晏,崩于乾安宫。

宫内堂前,白幔垂地,哀乐震天。

年逾古稀的顾承,长跪灵前,终是失声痛哭,泪落满襟。

这一生君臣,半生羁绊,他哭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哭那个绝境求生、逆风翻盘的少年帝王,哭故人已逝,一诺终身——数十年后,山河安稳、盛世太平。

他终是不负所托,尘埃落定。

(李晏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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