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三月。
帝李恒退位,幽禁别宫。
燕王李晏登基即位,改元佑明。
新帝登基,未先封赏功臣、未先整顿朝纲,第一件事,便是秘密召见顾承。
御书房内,顾承紫衣入朝,俯首叩拜,行君臣大礼:“臣顾承,参见陛下。”
李晏静静望着他,眼前之人,鬓发尚青,眉目清冷,却已不再是十余年前的资善堂一身青衫,眉眼温润的模样。
那会他执卷授课,眼底有光,皇姐也还在,而他不过是七八岁的稚童,如今已是阔别多年,物是人非。
多年隐忍,多年试探,他早已洞悉真相。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顾承在试图逃避——有些心事不必点破,有些恩情无需言说。
登基之初,他第一政务,便是为沈怀远满门平反昭雪。
而后,他便亲自去往早已尘封的长公主旧宫。殿中陈设早已蒙尘,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梳妆台上的铜镜、窗边的绣墩、书架上的典籍——一切都还在,至少李恒为了做好表面功夫,没有动这间宫殿。
他缓步穿梭殿中,儿时记忆翻涌而来:皇姐最喜欢坐在窗边,一边吃点心,一边翻闲书。他在旁边写大字,写烦了就去拽皇姐的衣袖,央她带他出去玩。皇姐总是笑着摇头,却还是会放下书,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御花园。但更多时候,她总是偷偷摸摸出宫,还不愿带他这个小尾巴。
“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李晏指着几样旧物,“都收好,送到御书房。”
太监愣住了:“陛下,这……”
“送去就是。还有,收完之后,召顾卿来见朕。”李晏没有解释,他嘴角一扬,像是想到了什么馊主意。
御书房中,三只楠木宝箱敞开放置,盛满长公主旧物。
李晏批完奏折,搁下朱笔,看向身侧恭恭敬敬立着的顾承:“皇姐旧物封存多年,堆积繁杂,朕一人无力细辨。先生与皇姐是旧交好友,劳烦先生陪朕一同遴选,皇姐或许喜欢的送入皇陵,余下尽数入库留存。”
顾承眉心微蹙,想推脱,但看了看帝王的神色,终究躬身领旨,蹲身逐一翻看旧物。
李晏起身,蹲到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块闲章,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前面的书籍话本还好,顾承的速度挺快,几乎没怎么犹豫。但到了首饰时,就莫名慢了下来,甚至看上去有些纠结,对着一根簪子看了又看,还是放到了要送去皇陵的那一边。
李晏在一旁若无其事地收着,偷偷瞄他。
待到一件雪白狐裘披风,他瞥见顾承指尖不自觉抚过柔软毛边,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温柔和追忆,片刻犹豫后,默默挪入库存之列。
李晏终于还是看够了,凑近了些,压低嗓音,带着少年人捉破心事的促狭与亲昵,轻笑道:
“先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一语落毕,御书房瞬间死寂,唯有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顾承身形一僵,如遭定身,他张口欲辩,却无力反驳,半点声音也发不出。过了半响,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从耳尖蔓延至脖颈,素来清冷自持的眉眼,瞬间染上无措的绯红。
李晏饶有兴致地歪头望着他,眼底盛满清澈笑意,像在等他说什么,又像根本不需要他说。
良久,顾承垂落眼眸,试图挣扎:“陛下,臣……”
“诶,诶,不用解释。”李晏直起身,负手而立,轻笑一声,“先生无需惶恐,朕不过随口吟一句诗罢了。”
顾承:“……”
他喉结滚动,心绪纷乱,无处遁形——他怎么就没忍住,反应大了点!
李晏在他身后悠悠开口:“罢了。这些旧物,不必送入皇陵,也不必入库蒙尘,暂且留在御书房吧,要是把这些弄丢了,太后得找朕的麻烦了。”
顾承:“……”
所以你自己没顾上筛选几件,合着就为了试探我是吧。
自此往后,每逢年节生辰、嘉功庆典,李晏便从长公主旧物中择一物赏赐顾承。不必多言,却是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的念想。
登基之后,李晏日理万机:新政推行、吏治整顿、边患处置……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可纵使政务缠身,他依旧日日寻顾承相伴,早朝过后,必留他在御书房品茗、议事:
“顾卿,今日这道奏折,你怎么看?”
“顾卿,朕新得了一罐明前龙井,你品品。”
“顾卿,朕想起小时候在资善堂,你给朕讲《礼记》,朕总也记不住……”
“顾卿,真不寻个可心的人吗?朕给你做主啊!”
“顾卿,……”
“顾卿,……”
一有机会就“顾顾顾”个没完。
朝堂百官皆知,新帝敬重顾大人、朝中无人能及。
一日留膳,顾承终究忍不住躬身请示:“陛下,臣府中尚有政务待理……”
“何事要紧?”李晏夹菜的动作未停,漫不经心开口,“朕亦要批折,正好一道。”
顾承:“……”
他无奈,又不能抗旨,偏偏还受不住九五至尊不顾地位和形象地朝他挤眉弄眼,只好留下陪着他。
李晏还爱时不时找顾承小酌一杯,无事闲谈。
醉醺醺之下,他迷蒙着眼问:“先生,皇姐若见朕今日治理的山河,会不会满意?”
顾承端杯沉吟:“长公主,定然欣慰。”
李晏轻笑,眼眶却悄然泛红:“以前不懂,皇姐为何偏偏将我托付于你。如今,朕终于懂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嗓音低沉酸涩:“皇姐是在替朕找靠山。她怕朕一个人孤单,撑不住。”
顾承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殿下从未辜负公主的托付。”
李晏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他没有擦——在顾承面前,他不必是那执掌天下的帝王,只是李晏。
佑明三年,太子降生。
李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亲自送到顾承府上。
“顾卿,这是朕的长子。”他眉眼间满是初为人父的骄傲,“朕想请你做他的太傅。”
顾承本想拒绝——李晏根基已稳,他差不多要辞官了。
但李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皇姐肯定也希望自己的皇侄未来治国有方、文韬武略,唯有先生这般才能,堪此大任。”
见他还是推拒,他开始皱着脸恳求:“先生,拜托了,朕需要您,太子也需要您,这朝堂更需要您。”
顾承终究长叹一声,躬身应允:“臣,遵旨。”
此后,太子启蒙、开笔、进学,李晏全权交给顾承。太子学得好了,他赏;学得慢了,他急;学偏了,他找顾承“问罪”。
“顾卿,太子今日这篇策论,朕瞧着不太行。”
“陛下,太子尚年幼……”
“朕八岁时,远远不止这水平。”
顾承无奈:“陛下天赋异禀,太子随陛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晏满意了——先生夸他了。世人皆见帝王严苛,唯有顾承知晓,他心底从来全然是信任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