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犹豫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讲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充满哀伤与惊恐的女声呼唤,以及她试图安抚海浪时琴弦离奇绷断的遭遇。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海的另一边,一直在呼唤我,可我却怎么都听不真切。Ada,这……会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吗?”
玛格洛尔神色凝固,这几个危险的意象叠加在一起,犹如无声的惊雷炸响。
埃兰娜最初离奇出现在他身边的景象,那异常顺利的好运,无不昭示着某些高远存在的介入。
而这些异象又出现了。
浓重的硫磺恶臭、异常的血光天象、如同被侵扰唤醒的大海。这些都太像某种可怕孽物苏醒的迹象!
那模糊的海底呼唤,勾起他记忆深处澳阔隆迪港口那充满生机、如今想来却恍如隔世的浪涛声。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沉默地执起埃兰娜的手,仔细检视那道被断弦割出的小小伤口,指尖又轻轻拂过竖琴断裂的弦索。
粗糙的手掌抚过琴身优美的雕花时,木板只发出细微空洞的轻鸣。
随即,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远方海上那片如血燃烧般的诡异天幕。
黑暗正悄然迫近,命运的脚步由远及近而来。
他避无可避。
“看来连风暴都想来为你的成年礼增添色彩。这个气候的确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玛格洛尔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埃兰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可不希望它来捣乱呢。我还想着点燃篝火,好好跳支舞庆祝呢。”
“会有的。”
“都会有的。”玛格洛尔承诺道,声音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他伸出手,温柔地为她重新系好有些散乱的斗篷领口。“新的布料还有不少,不多缝制一件斗篷吗?”
埃兰娜珍惜地抚摸着身上这件伴她成长的旧斗篷,轻轻摇头:“先留着吧,万一以后还用得上呢。Ada,”
她仰起脸,带着一丝请求,“您下次再去佛洛赫人那儿,能带我一起去看看吗?”
“暂时不去了。你更重要。”玛格洛尔温柔地保证自己不会再离开。
得到了这个明确的答复,埃兰娜眼中终于重新绽放开真诚的笑意。
“那我去准备明天需要的食物和饮品啦!真希望明天快些到来!”
她俏皮地提着新裙子的边缘,学着记忆里见过的优雅姿态行了一礼。
玛格洛尔嘴角微扬,回之古老庄重的精灵礼节。
“Aina calima Tintallion kálya tye.”(愿双圣树之光辉永远照拂于你。)
即便外面风暴将至,有亲人陪伴在身边,她便无所畏惧。
回到小屋,她将早已精心备好的、便于储存的干粮饼和清澈的泉水摆放整齐。又特意找了个柳条篮子,装上那些异常珍贵,来自遥远南方人类城镇的新鲜水果和蔬菜。
它们都是玛格洛尔披星戴月、不辞辛劳才保证完好带回的好东西。
玛格洛尔有一件新外套,要不要多做一条裤子呢。
埃兰娜拿起针线犹豫了一下,最终放下。她的礼裙还差最后一道工序,要不要绣上同样的十六芒星呢?
没有养父的允许,她终究不敢擅自加上那象征着沉重过去的徽记。
就像她自己说的,做一个普通的精灵便好。那些复杂的背景,暂时抛却也无妨。
埃兰娜坐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思索着是否还有什么疏漏。思绪游移间,养父对“王冠”而非“发冠”的一再强调,又悄然浮现脑海。
没有真正的冠冕,那便自己创造一个!既然缺少金银,何不就地取材?
灵光一闪,她兴奋地起身,从屋外挑选了一块通透澄澈的冰块。
凝神端详片刻,她拿起小锤,用锤柄末端的尖嘴在冰面上精妙地勾勒出圆环的雏形。接着,灵动地敲击、剔除多余的棱角,一个冰晶圆环的轮廓渐渐显现。
最后,她取出那把心爱的黑曜石匕首,屏息凝神,在光滑的冰面上刻划出一道道象征海浪与星辰交汇的优美纹饰。
一顶独一无二的冰晶王冠完成了!
埃兰娜喜滋滋地将这顶寒冰制成的冠冕轻轻戴在头上。为了固定,她特意挑出几缕银色的长发,缠绕在冠环内侧。
这样,即便是纵情欢舞之时,它也能稳稳戴在头上。
她换上新制的蓝色长裙,暗红色的天鹅绒旧斗篷,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借着冰壁映出的模糊倒影,她挑剔地审视着自己的身影。
嗯……右脚尖可以再向内收一点点,左肩微微向后舒展一些,下颌抬高点,背脊挺得更直一些,再梳理一下垂落的发丝……一个完美的精灵小公主出现啦!
缺乏更多的参照,她对自己的容貌并无清晰认知,只能凭借着对海鸟翱翔、海浪翻涌、云卷云舒以及花草摇曳姿态的感知,来揣摩和调整自己的举止仪态。
她又模仿着养父的样子练习了几次古老的精灵礼节,接着不由得为明日的舞蹈发起愁来。
该怎么跳呢?随意地旋转,还是像佛洛赫人庆典时那样大开大合地甩臂踏脚?
要是Ada能像教剑术、礼仪一样,再教教舞蹈该多好。
他懂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剑术、骑术、歌谣、乐理、语言,古老优雅的礼节。
这些本领,仿佛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的身份——或许父亲真的曾是一位身份尊贵的精灵?
“停!”埃兰娜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强行中止这翻飞不定的思绪。
这过人的敏锐此刻并未带来任何骄傲感,反而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荡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养父的身躯长年清癯瘦削,面色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那头曾如夜色般浓密的黑发早已悄然掺杂了缕缕刺目的银霜。
这一切都显示着他的身体长久以来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即便她未曾见过真正的贵族,但与一路所见的人类、甚至以乐天知命著称的霍比特人相比,他的衰弱也显而易见。
难以言喻的焦躁驱散了刚才的小小喜悦。
埃兰娜不安地在狭小的冰屋内踱步,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抚摸琴弦,寻求那熟悉的慰藉。
手伸出去,触摸到的却只有冰冷的断弦。
指尖传来的断裂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她焦虑地揉搓着那根断弦,最终抱着那把承载着养父期许的小竖琴,慢慢滑坐在冰凉的桌腿边,双臂紧紧环抱住琴身,如同守护最后的珍宝。
她将额头抵在琴身上,低声呢喃着,仿佛虔诚的祈祷。
“希望明天早点来到,希望明天早点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