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杀巨蛛后,接下来的路途平顺了许多。
埃兰娜以巨蛛的尸体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矮人队伍不再公然质疑她的引领。
一些年轻矮人带着钦佩和好奇,围上来询问她是如何完成这无声猎杀的。
芬丁是其中最热切也最失落的一个。
他自诩为队伍眼神最锐利的弓箭手,向来是危险的第一发现者和解决者。
如今竟被外人抢了先,佩服之余,又掺杂着被比下去的羞赧。
面对询问,埃兰娜客气地解释。她只是埋伏在树下,用弹拨蛛丝的方法引来巨蛛,随后一剑刺入其后腹部要害。
“产卵巢!你下手可够狠的!”
“不!她说的是后腹部!你怎么能断定那里只有卵巢?万一是泄殖腔呢?”
“天哪,你说话几时变得这么倒胃口!后(py)就是后(py)!”
“那她的剑岂不是沾上了……”
矮人们哄笑起来,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埃兰娜背上的剑鞘。
埃兰娜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背上的武器仿佛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快的蜘蛛粘液。
他们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想解释后腹部仅指腹部末端区域,并非特指生殖或排泄器官,但实在难以开口。
直觉告诉她,任何回应只会将这群矮人的话题引向更离谱的方向。
老矮人波林看着她窘迫的样子,乐呵呵地笑出声:“别在意孩子,这是矮人们表示亲近的法子。可能粗野了些,胜在直来直去。”
埃兰娜胡乱点了点头:“理解。没有异议。”
“走了这么久不见蛛丝,看来那只家伙多半是意外迷路了。”波林一边跟她搭话,一边环顾四周,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沿途悬挂的厚重蛛网消失了,肆意蔓延的毒草也退缩回林间阴影。
道路再次变得宽阔,足以让驮着行李的岩山羊并行。
两侧的林木也正常了许多,虽未恢复青翠欲滴的生机,但至少回到了接近密林路入口时的状态,不再是扭曲腐朽的怪样。
倘若矮人们因此认定前路再无凶险,那便过于乐观了。
埃兰娜没有回应波林的闲谈,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座古老森林的脉动之中。那属于它自身的、未被侵蚀、未被亵渎的原始气息。
她曾游历四方,见识过无数山林草甸乃至雪域高峰。
每一片原始之地都有其独特的秉性。有的宁静幽深,有的苍莽雄浑,有的令人热血沸腾策马扬鞭,有的则冷峻高傲拒人千里。
幽暗密林自然也拥有它独特的气息。
这是一种更加蛮荒,充满野性的脉动。
这里的树木岩石不受任何外力干涉,它们破土而出,自在地生长成原本应有的模样。
如果波林所说的精灵真栖息于此,那他们肯定不是灰港见到的那种优雅脱俗的类型。
他们或许少了一丝仙气,却添了更多的危险。
能在这样的丛林里建立王国,必定是隐匿与林中战斗的大师。
埃兰娜微微合上双眼,如同倾听密语般细细捕捉着环境最细微的变化。
这一次,危险并非如巨蛛那般带着明显的恶意袭来。没有任何预兆,只有环境的微妙迁变。
就在矮人们庆幸逃过一劫的同时,埃兰娜敏锐地感知到了一种变化。
仿佛林间的风信悄然转移,更多、更清冽、也更冷峻的气流从道路左侧拂入,驱散了先前沉闷腐朽的浊气。
不仅是周遭的环境改善,整片森林似乎都在为这改变而无声地欢呼雀跃。
这种感觉,埃兰娜已经见识过一次。就在她击杀巨蛛后,周遭的林木也曾向她传递过同样的欣悦。
这片森林将她视作了盟友。
那么现在,新的盟友正悄然接近。
埃兰娜悄然卸下背负的长剑,紧紧握在手中。
波林正自顾自唠叨着,疑惑她为何使用成年男性才惯使的双手剑。他一路都在说这剑粗制滥造,形制不合她身量,答应抵达孤山后,可为她定制一把更趁手的——当然,是要付钱的云云。
瞥见埃兰娜再次戒备的神情,他立刻收了声,压低嗓门问:“又怎么了?”
埃兰娜的目光扫过四周林稍,声音同样低沉:“幽暗密林的。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那双灰色的眸子锐利地锁定老矮人的眼睛,不容丝毫闪躲。
波林心里明白,这次是蒙混不过去了。可他实在不愿在密林深处激怒这个疑点重重却又帮过大忙的年轻向导。
“不会比你更多。”波林含糊其辞。
埃兰娜挑起一边眉毛,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目光转而投向更远处的树冠层。
“我原本打算上树确认一下方位。”
“我劝你千万别!”波林骤然按住她抬起的剑鞘,用力向下压去,“弓箭,可是不长眼的。”
这次换他紧紧盯着埃兰娜,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能带我们走出去,对吧?你会把我们带出这片该死的密林吗?”
在这紧绷如弦的气氛中,埃兰娜却忽地露出一抹浅笑。
这笑容是如此的明丽,如此的不合时宜,仿佛拨云见日,让她一直极力隐藏的某种光华不经意地流淌出来。
没等老矮人脸上变色,她便轻快地给出承诺:“当然。我有这份能耐,就一定会将你们安然带离此地。”
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能让矮人欠下一份人情债的机遇可不多见,我可不想错过。”
波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好容易才把涌到嘴边的斥骂强咽回去,没像教训自家小子般喝骂她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直到看着埃兰娜主动招呼芬丁上前一同探路,他才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狠狠吐出一口闷气。
法林牵着一头岩山羊来到父亲身边,递过缰绳:“父亲,歇歇吧。她和咱们不过萍水相逢,套不出话来也罢。倒是您,别再硬撑着了。”
“谁硬撑了?我才不老!”
波林嘴里嘟囔着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接过了缰绳,略显笨拙地爬上了坐鞍。
无需再拖着沉重的锁甲步履蹒跚,卸下身体重负的瞬间,他觉得连思维都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