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疲惫确实会影响判断。
既然探不出她的底细,保持距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那个女孩究竟是谁,要去何方,又有何图谋。
波林望着前方埃兰娜与芬丁并肩探路的背影,心思转了几个弯。
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只需走出这片该死的黑森林。
那阵若有若无的威压始终停留在极远的距离,未曾迫近,这给了埃兰娜喘息的空间。
她得以维持表面的镇定,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对着芬丁连珠炮似的问题,一边引领矮人队伍继续前行。
她甚至在暗自估算着距离。
如果那气息离得再近些,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然而此刻,她真心不想过早地和幽暗密林的精灵打交道。
他们的行事风格是个谜,远距离的接触给她的感觉并不友好。
而除了玛格洛尔,她唯一远远见过的只有灰港精灵,她们进入那里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中土世界。
埃兰娜的目光落在前方逐渐开阔的道路上,心神却如蛛网般弥散开去,笼罩着这片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其中一股思绪被身边不知疲倦的矮人弓箭手紧紧缠住。
芬丁的问题实在是多得过分。
“你到底是怎么放倒那巨蛛的?我也能做到,但肯定没法像你一样安静。”
“为什么不用弓箭?虽然我讨厌精灵,但不得不承认,射箭解决麻烦确实高效得多,省事。”
“你真的不冷?就这么件薄斗篷?孤山那边的风能冻掉石头的犄角!瞧瞧我们,毛皮大衣都裹上了。”
“嘿——你的剑都卷刃崩口了!这对矮人来说简直是往锻造之神脸上抹黑!矮人的剑绝不会钝成这样。”
聒噪,简直像一群铜嘴雀在耳边开大会。
埃兰娜终于被这股喋喋不休的热情冲破了忍耐线。
她反手轻敲了一下背后的剑鞘,试图让芬丁安静下来。
“这把剑?刚铎淘来的便宜货。钢火么……一般,胜在铸剑师的手艺还算凑合。要是从白城到密林北境这一路上能有半点闲暇,我当然乐意把它磨得更光亮锋利些。可惜啊,”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队伍中几位面沉似水的长者。
“在此之前,让一个外人——尤其还揣着兵器——在尊贵的矮人老爷们面前亮出磨刀石?想来,诸位会很不乐意吧?”
芬丁像是被石头噎住了脖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起了父亲波林最初的反对,甚至提议过没收外来者的武器。
队伍后方的法林重重哼了一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着芬丁和埃兰娜之间本就不太牢固的闲谈。
在这双重压力下,年轻的矮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他偷眼打量着领路的人类女孩,内心的小算盘却在悄悄复盘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剑术高超,行动像林间的风一样干净利落。眼神锐利,能洞察潜伏的危险。
但似乎偏爱近战,不爱用弓?
身体强壮,不惧严寒。
而且和矮人战士一样懂得钢铁和武器。
要不是那张脸精致得宛如神殿里供奉的象牙娃娃,远胜过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公主。
这样的本事,这样的性情……
她就该是个身披重甲的矮人精英女战士!
太可惜了。她没有胡子。
女矮人们都会为自己的胡须缀上贵重的宝石,那光芒可比橡树叶尖缀着的晨露还要耀眼百倍。
………………………………
队伍终于即将走出密林最阴翳厚重的区域。
埃兰娜鼻翼翕动,已经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愈发清冽湿润的水汽。
凯尔都因河,中洲东边的大河就在出口处静静流淌。
橘红色的、带着深秋凉意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仍旧浓密的树冠,在林间道路上投下斑驳跳跃,如同细碎金箔般的光影。
深秋了。
从洛汗辽阔的金色平原出发,一路跋涉到幽暗密林的北部边缘,她花了近一个月的时光。
这速度比她独自前行要慢上许多,然而却更有趣。
矮人作为旅伴,是山石般可靠的存在。
若你能习惯他们爆炭一样的脾气和……好吧,略显微妙粗放的言行举止。
总之,她收获了一段算得上愉快的行程。
同时,就在这心绪渐松、光影变换之际,一个长久存在、却始终被流离与匆忙所掩盖的真相,骤然清晰地照射进埃兰娜的意识深处。
她是一个精灵。
如同玛格洛尔那样的精灵。
不是矮人,更不是人类。
眼前这支队伍,除了经验丰富的老波林和略显沉稳的法林,其中多数成员于她漫长的生命尺度而言,更接近于孩童。
此前,她将他们偶尔的冒犯和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视为族群特性加以包容,甚至觉得有趣。
但这瞬间的明悟让她意识到,这种宽容本身,就带着一种精灵独有的傲慢。
她是艾尔达的一员。
总有一天,她必须回归同族之中,面对自己永恒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