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兰娜心中一凛，但动作未乱。
她伸手按住芬丁因愤怒而紧绷的肩膀，将他拉近自己身侧。
“他们是冲我来的。”
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容置疑。
“与你无关。你先回孤山。都灵之日，我们再见。”
芬丁猛地甩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绝不！矮人没有抛弃朋友的传统。我绝不会丢下你。”
莱戈拉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带着一丝探究：“确实令人意外。孤山的矮人竟会放下身段，与其他种族结下如此情谊。这有违常理。”
“反正我们不和你们精灵交朋友！”
芬丁怒吼着，将矛头直指莱戈拉斯。
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埃兰娜的神经。
奔波整日，又在寒夜中拖拽着芬丁泅渡冰冷的奔流河，她的体力已近透支。
她强打精神，试图做最后的交涉。
她相信，即便是素未谋面的同族，也不该毫无沟通的余地。
连固执的矮人都能伸出援手，为何密林的精灵如此咄咄逼人？
“我想这其中必有误会。”
埃兰娜压下翻腾的怒意，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能否请您明示，为何执意要带走我？我从未与精灵打过交道，只在酒坊谋生。自问并无开罪之处。”
她的话语在寒风中飘散，试图寻求一个解释。
同时，她用余光飞快地扫过莱戈拉斯——浅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与传闻中西尔凡精灵常见的红发截然不同。
这细微的差异让她心头疑窦丛生。
刚才一番挣扎，裹头的帽子有些松脱，脸上涂抹的灰泥也被河水冲刷殆尽。
一种身份即将暴露的紧张感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
“我也很好奇。”
莱戈拉斯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一个初来乍到的酿酒师，为何能如此迅速地与矮人打成一片？除非……他们本就相识。我说得对吗，向导小姐？”
他认出来了！
埃兰娜的心脏骤然收紧，但身体反而放松下来。
没关系，他只看到了第二层。那个曾带领矮人穿越密林路的人类向导。
“无耻！”
芬丁怒不可遏，猛地抽出手斧，用尽全力朝莱戈拉斯掷去。
莱戈拉斯身形微动，轻松避开呼啸而来的斧刃，手臂舒展地一探，稳稳握住了斧柄。
入手的感觉却让他微微一怔。
斧柄的雕工并不是矮人惯有的粗犷风格。
那贴合掌心的弧度、流畅的线条，分明带着精灵工艺的细腻印记。
他低头审视着手中的武器，随即又抬起眼。
视线如无形的丝线，穿透夜色的遮掩，重新缠绕在抓捕对象的身上。
密林初见时，她裹得严严实实，身形模糊，如同道路上常见的旅人。
只是动作灵敏一点，感觉敏锐一点，不必深究。
现在借着星光仔细端详，一些容易被忽略掉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她的身形轮廓在湿透的衣物下显现。
比人类女性更加纤细，更加轻盈，仿佛林间新生的枝桠。
四肢的比例，脖颈的线条，都呈现出一种几乎完美的和谐感，如同自然本身就有的造物，悄然融入着夜色的背景之中。
难怪陶瑞尔在对岸没有发现她从河里潜了过来。
没有那个矮人拖累的话，恐怕他时时刻刻警戒，也会错过这无声的逃离。
然而，她始终背对着星光，低垂着头。
湿漉漉的发丝紧贴着苍白的脸颊，与松垮的帽檐一起，将大半张脸都藏匿在深沉的阴影里，难以窥见其真实面貌。
但这无关紧要，只要将她带回去，一切答案终将揭晓。
“一个窃贼，一个矮人。抓住他们！”
A thief and a dwarf. Go??o!
莱戈拉斯显然将芬丁的举动视为挑衅，不愿再纠缠。
他果断挥手，示意部下行动。
两名精灵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擒拿埃兰娜。
埃兰娜敏捷地侧身闪开，同时将一直紧抱的包裹用力砸向逼近的精灵面门。
她趁机猛地一推芬丁：“快走！”
随即，她转向莱戈拉斯，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却仍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克制。
“至少让芬丁离开。他是法林之子，波林的孙子！密林难道要在巨蛛肆虐、边境不宁的此刻，与山下王国彻底交恶吗？！”
这警告不可谓不严重。
如果他们还要一点体面，就不应该牵累无辜的路人。
“停下！”Daro!
莱戈拉斯厉声喝止了部下。
他锐利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埃兰娜身上，带着审视与更深的怀疑。
“你似乎知道得很多。这不是一个来自西边的酿酒师该有的见识。”
“我从南边来。”
埃兰娜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坚毅。
“穿越了刚铎与洛汗，穿过了寸草不生的褐地和飘荡着死魂灵的沼泽，不是为了在此刻与你们争论莫须有的是非曲直。”
她深吸一口气，内心做出了决定。
她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慢慢地伸向腰间，缓缓抽出那柄镶嵌蓝宝石的矮人匕首，又拿出了随身携带、用于酿酒和修理的小锤子。
这两件物品对她意义非凡的。
她将它们轻轻放在冰冷的岩石上。
“我跟你走。”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放芬丁离开。”
“埃兰娜！”
芬丁震惊地瞪大眼睛，无法理解她的选择。
“别放弃！跟我回孤山！山下王国会庇护你！”
埃兰娜转过身，面对芬丁。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悲伤而无奈。
“我很抱歉，芬丁。”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不能去孤山。”
在芬丁错愕的目光中，她抬起手，解开了松脱的帽子。
然后，指尖灵巧地挑开了堆积在耳侧、用以遮掩的发辫。
湿漉漉的长发沿着肩膀滑落，清晰地露出了下方一双精致的、轮廓分明、属于精灵的尖耳。
“我很抱歉——”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解脱。
“欺骗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