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清理干净后，水桶里的水已经微微泛黄。

染发的颜料被冲刷下来了。

埃兰娜准备就这么出去，却被尽忠职守的红发精灵姐姐严肃地拦在了门口。

对方仔细检查，发现新换的裙衫肩部被染上了不和谐的黄渍，脸色顿时一沉。

“这不是脏污，是头发褪色了。”

埃兰娜有些紧张地解释。

头发还能掉色？为什么她自己的不掉红色？红发精灵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行动毫不迟疑。

小姐姐二话不说，又提来几桶清水，亲自上手，一遍遍揉搓埃兰娜的头发，直到几桶水都染上颜色，才终于洗净了所有伪装。

最终，埃兰娜盯着水桶倒影里银色脑袋哭笑不得。

她的头发从小就多，现在更是又厚又密。

用帽子压了那么多年，似乎没小时候那么蓬松了。

如今全部洗干净放下来后，羊毛小卷变成了波浪大卷。更蓬松了。

“好漂亮！”

埃兰娜回头。红发精灵姐姐迅速调整面部表情，重新换上正经的工作脸，严肃地指向门口，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一夜奔波，天色已透出蒙蒙清光。

埃兰娜走出木屋，仰头望去。

高大的树木将天空分割成无数发光的碎片。

她穿着略显宽大的褐色长裙，湿漉漉的银发被尽力擦干，披散在背上。

几缕发丝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脸颊和那对无法隐藏的尖耳。

晨曦的光斑温柔地洒落在她身上，将那双灰眸映照得如同浸透月光的宝石，剔透而深邃。

特别是那身散发着微微银光的长发，仿佛一件宽大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显得既高贵又神秘。

但这份沉静的美感，仅限于她独自伫立、不言不语之时。

当莱戈拉斯单独出现在她面前，那双灰眸瞬间凝固，如同铅灰色的阴云。

“名字。”他开门见山。

“埃兰娜。”她回答。

“你的精灵名。”他追问。

“我只有这个名字。”埃兰娜语气平静。

莱戈拉斯用箭矢在松软的泥土上刻出拼写：“A-L-L-A-N-A?”

“是E-L-A-N-N-A。”埃兰娜纠正。

“El-起首。”

莱戈拉斯目光微动。

“这是一个与星辰紧密相连的名字。你的父母对你寄予厚望。”

埃兰娜偏开头，声音无波无澜：“我只有父亲。”

莱戈拉斯停顿了一下，继续追问：“精灵的诞生不可能仅凭单亲。你属于哪一支族裔？来自何方？”

“我不知道我的族系。”

埃兰娜调整呼吸，坦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我在海边长大，由我的Ada抚养成人。这就足够了。”

“刚铎南边的海域？那里毗邻魔多，你们如何生存？”

“北方的海岸，靠近佛洛赫尔人的冰原。我在那里生活，捕鱼，划船，学习一切生存所需的知识。”

埃兰娜平静地回答。

北方的苦寒之地？

莱戈拉斯心中疑窦更深，但他压下好奇，将话题转向核心问题：“包括酿造那种……令人陷入深度昏睡的酒？”

埃兰娜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密林精灵抓捕她的关键原因：“上次送来的果酒出了问题？有人饮用过量了？”

莱戈拉斯不悦地反驳：“精灵不会过量饮酒。你在里面添加了什么？”

“那只是经过提纯的果酒，酒精度更高，风味更浓郁而已。”

埃兰娜解释道：“我提醒过酒坊主，此酒性烈，一次性不要喝太多，主要用于驱寒。”

“但现在，有精灵因你的酒陷入了麻烦。”

莱戈拉斯语气加重。

埃兰娜皱起眉头。

“工艺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我在西边也这么酿酒，人类和矮人喝了最多睡一天。你们可以查验。”

“我当然会查验。但这是你在西边跟矮人学的？”

莱戈拉斯追问。

“不。是人类。矮人钟情于麦酒。只有人类才有那么多奇思妙想，用蒸馏法提取纯度更高的酒液。这是为了保存和长途运输。”

“你似乎很擅长结合与改良。”

莱戈拉斯意有所指。

“比如，以精灵的身份与矮人建立友谊。”

埃兰娜听出了他话语里隐含的陷阱：“各取所需罢了。蓝色山脉是矮人的居住的领地，沿着安都因大河上来要穿过不少危险的地域。旅人会自发的聚集在一起抵抗黑暗。他们缺少人手，我提供帮助。这有什么不对？至于芬丁……”

她声音低沉下去，“这份友谊弥足珍贵，我珍视它，也为此深感抱歉。”

莱戈拉斯淡然道：“你不需要感到抱歉。矮人敌视精灵。一旦被发现，他们没有直接杀了你都算侥幸。可惜这份良心似乎有限。那个叫芬丁的矮人离开时，连一句道别都没对你说，而你救了他。”

埃兰娜深吸一口气，偏开头不想看他那可恶的嘴脸。

事实如此，但是反复提起来让她难受，就是他没礼貌。

审讯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莱戈拉斯的问题精准而犀利，从她的过往经历、习得技艺、沿河旅程、与矮人同行、河谷城工作，直至她对不同种族的看法、对密林与精灵的认知……

事无巨细，几乎涵盖了她近百年的生命轨迹。

再往前，埃兰娜就不愿意开口了。

关于冰原，童年，玛格洛尔，龙，她紧闭双唇，一个字都不愿意透出。

莱戈拉斯几次施压，试图撬开她紧闭的心防，最终也只能败于她的倔强之下。

“Ernil Legolas. I tirith ú-chebin ost. ??reth le dangen?（莱戈拉斯殿下！东边的瞭望塔没有发现异常。我们是否该启程了？）”

“Dangen vedui ammen!Im forth vi 'wain.（现在就走。）”

埃兰娜瞥了眼隔着很远喊话的红发精灵们，语气中带上轻微的嘲讽：“我会辛达语。你不必特意转用通用语询问。你的问题我已悉数作答。现在，可以放我离开了吗？”

莱戈拉斯侧身凝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在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恐怕你需留在密林。”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而且，一个形似精灵、举止如精灵、以辛达语交流的人类，她是否应当摒弃漂泊无定的危险生涯，回归同族的庇护呢？继续流浪，居无定所不应当是精灵的归宿。”

“我不会放你离开。无论是出于解决当前的麻烦，还是出于手足之情，你最好留在密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