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夜晚，莱戈拉斯一直陪着埃兰娜对饮。

一桶酒喝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莱戈拉斯终于感到指尖传来微微的麻木感。对一名弓箭手而言，这种程度的醉意已足以影响他引弓搭箭时的精准与稳定。

而埃兰娜又抱着另一只看起来沉甸甸的小酒桶走了过来。她把酒桶咚的一声放在石桌旁，脸上带着些许赧然又明亮的笑意。

“虽然比不上多温尼安佳酿的醇厚，但大垦镇的苹果酸甜爽脆，酿出的酒液金黄透亮，细品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对不对？”

莱戈拉斯默默地将自己面前的酒杯往怀里拢了拢，仰头望着渐亮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

“我确实还能喝。”

他的声音因熬夜和酒意显得有些低哑。

“但你不能这样任性。无论最后是我醉得不省人事，还是脑子发热放松了警惕，可都不利于密林与幽谷之间的关系和睦。”

“哪有那么严重……”

埃兰娜拖长了语调，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手上却利落地重新为他斟满了酒杯。

“只不过是想请你……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

莱戈拉斯半眯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他亲手鞣制皮革做成的刀鞘，里面插着一柄样式眼熟的矮人匕首。

“你把矮人的匕首都明晃晃别出来了，”他无奈道，“我要是装作没看见，埃洛希尔能信吗？”

埃兰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俯身从酒桶后面唰地抽出一柄精灵长剑，重重压在桌面上。

“那你就说，是被我制服了嘛。这样埃洛希尔……不，就算埃尔拉丹，也不会多问的。”

他是不会多问。

但自己在两位兄长心中的评价，恐怕会就此跌入谷底，永无翻身之日。

没有哪位兄长会乐意将妹妹托付给一个如此脆弱的家伙。

那麻痹感正顺着指尖的血管悄悄上蹿，莱戈拉斯觉得不只胸闷，连思绪都开始有些黏滞不清。

他竟然真的开始考虑，如何避免被幽谷精灵问责——比如，直接把她带去密林？

那幽谷怕是要立刻与黑森林断绝往来。而父亲瑟兰杜伊，多半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捆个结实，亲自押送回这里，任凭诺多精灵处置。

莱戈拉斯用力搓了搓脸颊，试图唤醒理智，跟眼前这位显然在打鬼主意的小精灵讲道理。

“埃兰娜，你心里清楚，在这件事上，真正阻止你的是谁？别说你的哥哥姐姐，整个幽谷，有谁会支持你跑出去冒这个险？你能找出一个，我就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成了！终于把他灌到愿意谈条件了！

埃兰娜顿时喜笑颜开，将椅子拖到他身边紧挨着坐下。

“你呀！”

她双手伸出，紧紧握住了弓箭手那双修长而因酒意微烫的手，灰眸亮得惊人。

“你认识甘道夫，熟悉幽谷的每一位精灵，对北方的地形了如指掌，年年穿梭于迷雾山脉两侧，箭术还赢了埃洛希尔。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也更有说服力了！”

莱戈拉斯瞪着她，见她丝毫不惧，眼中满是不容错辨的期盼，最后那点坚持终究溃散了。

他抬手抵着额角，妥协道：“……不能偷偷跑。必须，必须去向埃尔隆德大人说明，征得他的同意。”

埃兰娜鼓起双颊，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咕哝道：“父亲不会同意的。他连老巫师的面子都没给。”

尽管父女关系一向温馨亲密，但每当埃尔隆德真正皱起眉头，埃兰娜总能瞬间幻视玛格洛尔沉下脸时的冷峻模样。

所谓的更认同辛达文化，大概只限于父亲大人心情愉悦的时候。

半精灵的血统，在某些时候真是灵活得让人无可奈何。

她实在不想面对生气的父亲。

“不行。”

莱戈拉斯摇头，死死踩住了最后的底线。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无论如何，必须取得埃尔隆德大人的许可。这是尊重，。我会陪你一起去。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会用我的一切，为你做保。”

两人在晨光微熹中又僵持了片刻。

最终，埃兰娜默默地将那柄长剑背到身后，仔细固定好，朝着那个四季鲜花不败的露天厅廊走去。

莱戈拉斯深吸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驱散了些许酒意，迈步跟了上去。

正值春回大地时节。在气之戒维雅无形力量的庇护下，幽谷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丰沛迅捷，仿佛跳过了新芽初萌的试探，直接步入了百花竞放的盛景。

春夏两季，埃尔隆德尤其喜爱待在这处开阔的厅廊。

穿过缠绕着紫藤与素馨花的拱形花架，便能毫无遮挡地望见远处进入丰水期、气势愈发磅礴的瀑布。

奔腾不息的水流与永不凋零的鲜花，总能给他一种世界正在坚韧复苏、生命绵延不绝的慰藉。

他尤其思念妻子凯勒布理安。

她有一头长及小腿的银色卷发，比埃兰娜的发丝更卷曲，色泽也更接近流水般的皎洁。

他凭栏静立了片刻，望着水雾中隐现的虹彩，仿佛早已预料般，缓缓转过身。

他那披散着一头星辉长发的小女儿，正全副武装地站在那里，紧张地望着他，嘴唇张合了几次，最终又紧紧抿住。

如果说阿尔玟的容貌随他，性情更似其母，那么埃兰娜则恰恰相反。

尽管他不太愿承认自己性格中固执的一面，但不止一人曾当面或委婉地指出——这孩子，在某些方面与他极为相似。

气质可以慢慢熏陶，但某些根子里的东西，仿佛与生俱来。

就像他当年对凯勒布理安一见倾心，却硬是坚持了两千五百年，直到成为一方领主、足以肩负责任后，才郑重地向她求婚。

那么现在，是该赌一赌这孩子的固执，还是赌一赌她身后那位辛达精灵的意志？

作为中洲闻名遐迩的智者，埃尔隆德决定将主动权牢牢握回自己手中。

至少，要让她平平安安地随自己回到维林诺。

“父亲！”

埃兰娜终于凝聚起勇气，上前一大步，将路上和莱戈拉斯商量的委婉说辞全抛在了脑后，直接清晰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