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宋母拉着他的手,仔细看他手背上那些已经淡去的伤痕,“你跟妈说实话,在厉家过得好不好?”
“妈,我真的很好。”宋鹤眠笑着,反握住母亲的手,“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这些伤是怎么弄的?”宋母心疼地抚摸那些痕迹。
“学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烫的,早就好了。”宋鹤眠轻描淡写,“李姨很照顾我,什么活都不让我干,是我自己非要学。”
宋母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眠眠,你别骗妈。厉景川他……对你好吗?”
宋鹤眠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冷掉的晚餐,被撤走的台灯,淋雨的蛋糕,和永远只有工作的工作。
然后他抬起头,笑容温柔而坚定:“他对我很好。妈,景川就是那样的性格,不爱说话,工作忙。但他很可靠,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其实……挺好的。”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自己真的相信这些话。
宋母看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抱住宋鹤眠,声音哽咽:“我的眠眠受苦了……是爸妈没用,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妈,我不委屈。”宋鹤眠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真的。能嫁给景川,我很开心。”
他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却说得无比真诚。
因为只有这样,父母才不会担心。
只有父母不担心,他才能在这段婚姻里,继续坚持下去。
又坐了一个小时,宋鹤眠才起身离开。宋父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
“爸,”宋鹤眠转身,看着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项目的事,您别再跟景川提了。厉氏有厉氏的考虑,我们宋氏……凭实力一样能做起来。”
宋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眠眠长大了。”
回程的车上,宋鹤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京市的夜晚总是这样,繁华又冷漠,像极了某个人。
司机将隔板升起,后座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厉景川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驶入山顶别墅区,宋鹤眠才轻声开口:“今天……谢谢你。”
厉景川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向他。
“谢谢你在我爸面前,维护了原则。”宋鹤眠继续说,声音很轻,“没有因为是一家人,就破坏商业规则。”
他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父亲的失望让他心疼,但他更清楚,如果厉景川真的因为他的关系而让步,那这段婚姻就真的只剩利益交换了。而厉景川,也会更看不起他。
厉景川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
许久,他才说:“嗯。”
一个字,再无他话。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平板。
宋鹤眠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别墅区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光带,蜿蜒向上,通向那个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想,也许厉景川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说那句“谢谢”时,心里有多苦涩。
苦涩于父亲的无能为力,苦涩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也苦涩于这段婚姻里,除了冰冷的商业规则,似乎再也找不到别的连接。
车子停稳,厉景川先下车,没有等宋鹤眠,径直走进屋里。
宋鹤眠慢慢下车,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这栋漂亮的别墅。二楼书房的灯已经亮了,厉景川大概又要工作到深夜。
秋风吹过,带着寒意。
他抱紧手臂,慢慢走进屋里。
李姨迎上来:“宋先生回来了。晚饭想吃点什么?”
“不用了,我不饿。”宋鹤眠摇摇头,声音有些疲惫,“我先上楼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经过书房时,门缝下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没有停留,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阳台。夜色深沉,山下的城市灯火璀璨,像倒置的星河。
宋鹤眠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他想,至少今天,他没有让厉景川为难。
至少今天,他守住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这就够了。
至于心里那个空洞的、寒冷的地方……
也许时间久了,就会习惯吧。
就像习惯京市的冬天,习惯山顶的寒风,习惯一个人等待的夜晚。
总会习惯的。
窗内,书房里,厉景川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无名指那枚婚戒上。铂金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内圈的刻字L&C清晰可见。
今天宋鹤眠在餐桌上的话,他确实没想到。
他以为宋鹤眠会帮宋家说话,会像所有商业联姻中的伴侣一样,试图为娘家争取利益。
可是他没有。
他说“项目要按规矩来”,他说“宋氏也能凭实力”。
厉景川想起青年说话时的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正直。
还有饭后,他对父母说的那些话。
“他对我很好。”
“其实……挺好的。”
那些话,厉景川听见了。他当时站在门外,准备离开,却无意中听到了客厅里的对话。
他不知道宋鹤眠说那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确实存在。
厉景川收回思绪,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还有一大堆文件等着他处理,还有一个并购案等着他决策。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深究那一点轻微的触动。
只是在下意识里,他关掉了书房的冷白光顶灯,只留下桌上一盏台灯——不是宋鹤眠买的那盏,是他自己常用的那盏。
暖黄色的光线,确实比冷白光舒服些。
仅此而已。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升起来了,不圆,但很亮。
清辉洒在山间,洒在庭院里,洒在两个房间的窗台上。
一个房间里,青年站在阳台,望着远方。
一个房间里,男人对着电脑,眉头微蹙。
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整个秋天,隔着一片无人能渡的冰冷海域。
而这个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