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厉庭州来了。
宋鹤眠第一次见到厉景川的侄子,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六上午。他正在客厅弹钢琴,琴声如水般流淌,是德彪西的《月光》——这是他最近在练习的曲子,总觉得那清冷的旋律里,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门铃响起时,他停下弹奏,有些疑惑。厉家很少有不速之客。
李姨去开门,很快,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李姨!小叔在家吗?”
“厉先生去公司了,庭州少爷。”李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您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给小叔送文件,”少年边说边走进客厅,“顺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鹤眠从钢琴前站起来,看见一个穿着棒球外套、背着双肩包的少年站在客厅中央,正瞪大眼睛看着他。少年大概十八九岁,眉眼间有几分厉家人的影子,但更阳光,更生动,像一株蓬勃生长的白杨。
“你是……”少年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哦!你是小婶婶!”
这个称呼让宋鹤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你是庭州吧?景川提起过你。”
其实厉景川从未主动提起过家人,这话是宋鹤眠从李姨那里听来的。但他觉得这么说,能让气氛更自然些。
厉庭州几步走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宋鹤眠:“小婶婶你比照片上好看多了!不对,照片根本拍不出你这种……嗯……气质!”
他话说得直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率。宋鹤眠被他逗笑了,桃花眼弯成月牙:“谢谢。你要找景川的话,他大概下午才回来。”
“没事,我就是来送个文件,顺便逃个课。”厉庭州把双肩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坐下,“今天上午有节无聊的经济学概论,我让小叔的司机顺路送我过来了。”
宋鹤眠在他对面坐下,有些好奇:“逃课?”
“咳,偶尔一次。”厉庭州挠挠头,“反正我爸让我送文件是正事嘛。对了小婶婶,我刚才听你弹钢琴,弹得真好!你学了多少年?”
“从小就开始学了,”宋鹤眠说,“不过很久没认真练了。”
“我能再听听吗?”厉庭州眼睛更亮了,“我妈也逼我学过钢琴,但我实在坐不住,学了两年就放弃了。不过我特别喜欢听别人弹。”
他的眼神真诚而期待,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宋鹤眠心头一软,点点头:“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小婶婶弹的都好听!”
宋鹤眠重新坐回钢琴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琴键上,也洒在他纤长的手指上。手背上那些烫伤的痕迹已经淡去,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色差。
他想了想,弹起一首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旋律温柔宁静,像月光下的湖水,泛着细碎的银光。
厉庭州安静地听着,难得没有聒噪。一曲终了,他用力鼓掌:“太棒了!小婶婶,你简直就是专业级别的!”
“没那么夸张。”宋鹤眠笑着摇头,耳根有些发红。
“真的真的!”厉庭州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钢琴旁,“小婶婶,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啊?小叔那么忙,肯定没时间陪你吧?”
这个问题让宋鹤眠的笑容淡了些。他垂下眼睛,轻声说:“看看书,弹弹琴,有时候学做饭。”
“做饭?!”厉庭州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婶婶你还会做饭?小叔那么挑剔的人,能吃得下?”
这话说得直白,宋鹤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厉庭州很快转移了话题:“对了小婶婶,你玩游戏吗?我带了switch,最近有个双人游戏特别好玩,要不要一起试试?”
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宋鹤眠不忍拒绝。而且,他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轻松地相处了。
“好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客厅里充满了笑声。
厉庭州教宋鹤眠玩一款卡通风格的冒险游戏,两人操控着两个可爱的小人在屏幕里跳跃、解谜。宋鹤眠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掌握了技巧,玩得投入时,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左边左边!小婶婶快跳!”
“啊,我掉下去了……”
“没事没事,我拉你上来!”
游戏间隙,厉庭州说起学校的趣事:哪个教授讲课会睡着,哪个同学在课堂上偷偷吃泡面被发现,篮球队又输了比赛……
他说得绘声绘色,宋鹤眠听得忍俊不禁。那些年轻鲜活的故事,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别墅里惯常的沉闷。
中午,李姨准备了简单的午餐。吃饭时,厉庭州还在滔滔不绝:“小婶婶,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后门有家特别好吃的蛋挞店,下回我给你带?”
“好啊,”宋鹤眠笑着说,“不过我也可以给你做。我会烤饼干,你下午走的时候,我给你烤一些带走?”
“真的吗?!”厉庭州眼睛又亮了,“小婶婶你还会烤饼干?!我小叔这是走了什么运,娶到这么完美的媳妇!”
这话说得宋鹤眠耳根发烫,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很久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夸过他了。
饭后,宋鹤眠真的去厨房烤饼干。厉庭州跟在他旁边打下手——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偷吃面团。
“小婶婶,这个巧克力豆多放点!”
“面团好香,我能再吃一口吗?”
“哇,这个模具好可爱!”
宋鹤眠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烤箱里散发出黄油和巧克力的甜香,少年在旁边叽叽喳喳,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久违的轻松和快乐。
他甚至忘了手背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伤,揉面团时用力了些,伤口隐隐作痛。但他不在意。
饼干烤好时,满屋子都是诱人的香气。宋鹤眠做了三种口味:原味黄油饼干、巧克力豆饼干,还有蔓越莓燕麦饼干。每一块都烤得金黄酥脆,形状完美。
厉庭州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小婶婶,你比我们学校外面那些甜品店做得还好吃!”
宋鹤眠笑了,眉眼弯弯,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容,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谨慎克制,只有纯粹的开心。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厉景川站在门口。
男人似乎没想到家里会有客人,脚步顿了一下。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客厅里的场景时,明显怔了怔。
客厅里,阳光明媚。
宋鹤眠系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刚出炉的饼干,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他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锁骨旁的梅花痣在温暖的空气中透着淡淡的粉。
厉庭州则满嘴饼干屑,手里还抓着一块,看见厉景川,立刻跳起来:“小叔!你回来啦!快尝尝小婶婶烤的饼干,超级无敌好吃!”
厉景川的目光在宋鹤眠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宋鹤眠——放松的,快乐的,眼里有光,像一株终于得到阳光的植物,舒展了枝叶,绽放出鲜活的生命力。
宋鹤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擦了擦脸上的面粉,轻声说:“你回来了。要吃饼干吗?刚烤好的。”
厉景川没说话,只是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李姨,然后走到客厅。
厉庭州已经殷勤地端过饼干盘,递到他面前:“小叔你快尝尝!小婶婶手艺绝了!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盘子里,三种口味的饼干整齐排列,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厉景川垂下眼,看着那些饼干,又抬眼看向宋鹤眠。青年正看着他,桃花眼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他伸出手,拿了一块原味黄油饼干。
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饼干很酥,入口即化,黄油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蔓延。确实……不错。
“怎么样怎么样?”厉庭州眼巴巴地问。
厉景川咽下饼干,淡淡评价:“还行。”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静无波。
但宋鹤眠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因为厉景川没有说“不用做这些”,也没有说“我不需要”。他说的是“还行”。
这对厉景川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认可了。
“只是还行?!”厉庭州不服气,“小叔你味觉是不是有问题?这明明就是顶级水准!小婶婶我跟你说,我小叔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挑剔,你别理他。我觉得特别好吃!”
宋鹤眠笑了,揉了揉厉庭州的头发:“你喜欢就好。我做了很多,你走的时候都带上。”
“真的吗?!小婶婶你太好了!”厉庭州欢呼,“比小叔好多了!小叔整天冷着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宋鹤眠下意识看向厉景川,怕他不高兴。
但厉景川只是瞥了侄子一眼,没什么表情:“作业写完了?”
“呃……”厉庭州瞬间蔫了,“还、还没……”
“那还有时间玩游戏?”厉景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带着长辈的威严。
“我这就去写!”厉庭州连忙抓起书包,“小婶婶,饼干给我留着!我写完作业再吃!”
他蹬蹬蹬跑上楼——别墅里有他专属的客房。
客厅里只剩下宋鹤眠和厉景川。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宋鹤眠有些局促地解下围裙,整理了一下头发:“那个……我不知道你今天会这么早回来。”
“临时取消了会议。”厉景川说,目光还落在他脸上,“你们玩得很开心。”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鹤眠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又扬起笑意:“庭州很可爱,像个小太阳。”
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那种放松快乐的神情还没完全褪去。厉景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宋鹤眠……很陌生。
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安静顺从的“伴侣”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