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宋鹤眠最终说,声音有些轻,“文件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厉景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太快,太深,宋鹤眠读不懂。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越来越长的光影。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冬日雾霾中有些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宋鹤眠鼓起勇气,轻声问:“景川,刚才……我在外面听到有人说……林公子?”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厉景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那种锐利不是工作时的专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紧张?
“谁说的?”厉景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宋鹤眠从未听过的冷意。
宋鹤眠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我不认识,就是在外面等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
厉景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一个以前的商业伙伴,”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有些刻意地轻描淡写,“无关紧要。不要听公司的人乱说。”
解释得很简短。
甚至有些敷衍。
宋鹤眠看着他,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捕捉到了厉景川那一瞬间的紧张——那种条件反射般的、想要隐藏什么的本能反应。如果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以前的商业伙伴”,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为什么……要刻意隐藏相框?
为什么……办公室里的人会议论?
“我知道了。”宋鹤眠轻声说,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我不会乱听的。”
他顿了顿,又说:“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工作。”
厉景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宋鹤眠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手握住门把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厉景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侧脸在斜阳中显得格外冷峻。他的目光专注在文件上,眉头微蹙,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而书柜角落,那个背对的相框,在阴影中静默着。
像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宋鹤眠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的秘书和助理还在忙碌,看见他出来,都礼貌地点头。张维迎上来:“宋先生,我送您下去。”
“不用了,”宋鹤眠摇摇头,“我自己下去就好。你忙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您路上小心。”
宋鹤眠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镜面墙壁上,看着倒影中自己失神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倦。
就像你拼命想要靠近一个人,却发现他周围全是你看不懂的迷雾。你每走近一步,迷雾就更浓一分,直到最后,连他真实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走出厉氏大楼时,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
宋鹤眠裹紧大衣,抬头望了望这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金红一片,刺得眼睛发痛。
阳光明明很灿烂,他却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穿再多衣服也挡不住。
他想起厉景川办公室里那个背对的相框。
想起他听到“林公子”时瞬间锐利的眼神。
想起他说“无关紧要”时,刻意平淡的语气。
所有的一切,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他不愿去深想的画面。
也许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商业伙伴。
也许真的是他多想了。
可是……
如果真的是无关紧要,为什么要隐藏?
为什么要紧张?
宋鹤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刺痛感。
再睁开眼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山顶别墅区。”他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前行。宋鹤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那些灯光很温暖,很璀璨,像是无数个小小的太阳,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倔强地发着光。
可他的世界,却仿佛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看见他回来,连忙说:“宋先生回来了。厉先生刚来过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我知道了。”宋鹤眠脱下大衣,“李姨,我不饿,晚饭不吃了。”
“可是您中午就没怎么吃……”李姨担心地看着他。
“真的不饿。”宋鹤眠勉强笑了笑,“我想早点休息。”
他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阳台。冬夜的寒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站着,任由冷风吹拂,仿佛这样能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些。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山顶,只有孤独的风声。
宋鹤眠抬起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
他想起厉景川生日那晚,也是这样没有月亮的夜空。
想起被雨淋透的蛋糕。
想起视频通话里,厉景川疲惫而疏离的脸。
想起他说:“生日而已,不用特意等。”
而已。
总是“而已”。
他的关心,他的努力,他的期待……在厉景川眼里,大概都是“而已”。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林公子”。
一个被刻意隐藏、却被公司人口中称为“黄金搭档”的人。
一个让厉景川听到名字时,会瞬间紧张的人。
宋鹤眠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
指甲嵌进掌心,带来刺痛感。
但他需要这种痛。
需要这种真实的、物理的痛,来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是真的嫁给了厉景川。
厉景川也是真的,心里可能藏着别人。
许久,他才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痕。
他转身回到房间,关上了阳台门。
房间里没有开暖气,冷得像冰窖。但他没有去开,只是脱了外衣,躺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个背对的相框。
棕色皮革,有些磨损。
里面会是谁的照片?
会是那个……林深吗?
宋鹤眠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相框在他心里投下了一片阴影。
一片深沉的、寒冷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就像今夜没有月亮的天空。
漆黑一片,看不见一丝光。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树枝簌簌作响。
而房间里,青年蜷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直到深夜。
他等的人没有回来。
他想要的光,也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