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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祖母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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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厉氏回来的第三天,宋鹤眠接到了厉蔓舒的电话。

那时是周四上午,他正坐在客厅的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却许久没有落下。窗外的冬阳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但他心里却是一片阴霾,那个背对的相框和“林公子”的名字,像两道顽固的阴影,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厉奶奶”三个字。

宋鹤眠怔了怔,连忙接起:“奶奶。”

“眠眠啊,”厉蔓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慈爱中带着爽朗,“在做什么呢?”

“在……弹琴。”宋鹤眠轻声说,“奶奶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厉蔓舒笑道,“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来老宅陪奶奶喝喝茶?我新得了一罐顶好的金骏眉,一个人喝没意思。”

宋鹤眠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需要找个人说说话,而厉蔓舒是厉家唯一让他感到温暖的长辈。可是……

“景川他……”他下意识地开口。

“不用管那小子,”厉蔓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公司开会,没空。就咱们祖孙俩,清清静静地喝杯茶,说说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鹤眠无法拒绝。

“好,我这就过去。”

“我让司机去接你。”厉蔓舒说完,挂断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厉家的车停在了厉家老宅门前。

和山顶别墅的现代冷硬不同,老宅是典型的中式庭院风格。青砖灰瓦,朱红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厉府”二字,笔力遒劲,透着百年家族的底蕴。

门房早已等候,看见宋鹤眠下车,恭敬地行礼:“孙少奶奶,老夫人在后园等您。”

这个称呼让宋鹤眠耳根微热,但他只是点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

穿过几重院落,一路是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景致。虽然已是深冬,但庭院里的松竹依旧苍翠,假山池塘错落有致,回廊曲折,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后来到一处临水的亭子。

厉蔓舒正坐在亭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的羊绒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整个人雍容而威严。

看见宋鹤眠走来,她脸上露出笑容,招手道:“眠眠来了,快过来坐。”

“奶奶。”宋鹤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石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绿豆糕、桂花糖、杏仁酥,都是传统的中式点心。

“路上冷不冷?”厉蔓舒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谢谢奶奶。”宋鹤眠双手接过茶杯。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入口醇厚回甘,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祖孙俩静静地喝了一会儿茶。亭子临水,可以看见池中几尾锦鲤在残荷间游弋。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石桌上,暖洋洋的。

许久,厉蔓舒放下茶杯,看着宋鹤眠,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她说,声音温和却直白,“这几个月,委屈你了。”

宋鹤眠握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厉蔓舒。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察一切的慈爱和疼惜。

那种眼神,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穿透了他这些天来筑起的、勉强维持的坚强外壳。

眼眶瞬间就热了。

宋鹤眠连忙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奶奶,我不委屈。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傻孩子,”厉蔓舒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老人的手温暖而干燥,皮肤上有岁月留下的纹路,却依然有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景川那小子混账,不知珍惜。”

宋鹤眠的鼻子更酸了。

他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圈已经红了。

厉蔓舒看着他强忍泪意的样子,心疼地摇摇头:“眠眠,在奶奶面前,不用逞强。想哭就哭,想说就说。奶奶这儿,是你永远的后盾。”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宋鹤眠这些天来所有的坚持。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一颗颗砸在石桌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厉蔓舒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他的手,任由他哭。

她知道,这个孩子憋了太久,需要宣泄。

许久,宋鹤眠才止住眼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鼻音:“对不起,奶奶,我失态了。”

“说什么对不起,”厉蔓舒递给他一块手帕,“心里难受就该哭出来,憋着会生病的。”

宋鹤眠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奶奶,”他轻声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景川他……总是那么冷淡?”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却从未得到答案。

厉蔓舒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亭外的池塘。池水在冬阳下泛着细碎的波光,几只锦鲤悠闲地游弋,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它们无关。

“眠眠,”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景川那孩子命不好,生在了那样的家庭。”

宋鹤眠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景川的父母,也是一场商业联姻。”厉蔓舒说,语气平静,却透着沉重,“他父亲,也就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心里一直有别的人。当年为了娶景川的母亲,跟家里闹得很僵,最后虽然妥协了,但心里一直有怨气。”

“婚后,他父亲对景川的母亲冷若冰霜,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后来……甚至为了外面那个女人,差点把厉氏拖入绝境。”

宋鹤眠睁大了眼睛。

这件事,他从未听说过。

“景川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厉蔓舒继续说,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回忆,“她爱惨了那个混账,即使被那样对待,还是一心一意守着这个家,守着景川。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冷暴力比刀子还伤人。景川十岁那年,他母亲得了抑郁症,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

“景川那时候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父亲不回家,母亲不说话,家里永远冷冰冰的。他试着去哄母亲开心,给她画画,给她弹琴——景川小时候也学过钢琴,弹得很好。可母亲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厉蔓舒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停顿了一下,平复情绪。

“后来,他母亲情况越来越糟。有一次,她站在阳台上,差一点就跳下去了。是景川发现得早,哭着抱住她的腿,她才没有跳成。但那之后,她就被送进了疗养院。”

“半年后,她在疗养院里安静地走了。没有遗书,没有告别,就像一阵风,轻轻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亭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和池中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

宋鹤眠呆呆地坐着,手里的茶杯早已凉透。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厉景川永远冷漠的侧脸,想起他工作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站在窗前孤寂的背影。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冷漠和疏离,不是天性,而是伤痕。

是十岁那年,看着母亲站在阳台边缘,却无力挽回的恐惧。

是看着母亲日渐枯萎,却无法唤回她一丝笑容的无助。

是最终,连告别都没有,就永远失去母亲的绝望。

“景川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厉蔓舒的声音将宋鹤眠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他不再弹钢琴,不再画画,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用在工作上,用一切可以让自己忙碌起来的事情上。他告诉自己,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是最无用的累赘。只有规则,只有利益,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不会背叛你。”

“所以眠眠,”厉蔓舒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疼惜,“景川对你冷淡,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你的温暖,你的真诚,你的爱意……这些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是可怕的。他不懂怎么回应,也害怕去回应。因为回应了,就意味着要再次打开心扉,要再次承担可能受伤的风险。”

宋鹤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心疼。

心疼那个十岁的孩子,在应该被爱包围的年纪,却经历了那么多冰冷和绝望。

心疼那个如今站在顶端的男人,心里还住着一个从未被治愈的、恐惧受伤的男孩。

“奶奶,”他的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这些。”

“景川不会说的,”厉蔓舒摇摇头,“他把这些都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但是眠眠,伤痕就在那里,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消失。它们只是被掩埋了,一碰,还是会疼。”

她握住宋鹤眠的手,用力握了握:“但奶奶看得出来,你是不一样的。你不是假热,不是有所图谋的靠近。你是真暖,是真心实意地想对一个人好。这种温暖,景川从小到大,几乎没感受过。”

“所以孩子,别放弃。”厉蔓舒的眼神坚定而充满希望,“冰再厚,也有融化的一天。只是融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温暖。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做你自己,继续用你的方式去靠近他,温暖他。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别太苦了自己。温暖别人,不能把自己冻伤。如果景川做得太过分,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撑不住了,记得告诉奶奶。奶奶替你撑腰,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宋鹤眠用力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会的,奶奶。”他说,声音虽然哽咽,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会放弃。我会……更努力地去了解他,温暖他。”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联姻的义务。

而是出于,真真切切的心疼和爱。

他想让那个心里住着受伤男孩的男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温暖和爱,是值得相信的。

还有他,是永远不会背叛的。

厉蔓舒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欣慰地笑了。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对玉镯,拉过宋鹤眠的手,不由分说地套了上去。

玉镯温润细腻,触手生温,是上好的和田玉。颜色是淡淡的藕粉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宋鹤眠的手腕愈发白皙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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