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知道?我长了眼睛会看!”厉蔓舒气得声音都在抖,“我昨天给眠眠打电话,那孩子接起来声音就不对,咳嗽得厉害,还强撑着说没事。我问他在哪,他说在琴房,一待就是一整天。我再问,他就不肯说了,还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别担心。”
老太太越说越气:“厉景川,我告诉你,眠眠那么好一孩子,嫁给你是委屈了!你要是敢把他当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对待,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厉景川揉了揉太阳穴:“奶奶,我们没有——”
“没有?没有他为什么病了都不说?没有他为什么一个人关在琴房里?”厉蔓舒打断他,“景川,奶奶知道你心里有伤,可眠眠不是治愈你伤口的药,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心,会疼,会难过!你再这么作下去,老婆跑了有你哭的时候!”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厉景川心上。
老婆跑了……
宋鹤眠会跑吗?
那个温顺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睛里只有他的人,真的会离开吗?
厉景川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以前他从来没想过,宋鹤眠会离开。因为联姻是两家的约定,因为宋鹤眠看起来那么喜欢他,喜欢到可以忍受一切冷漠和忽视。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那天晚上宋鹤眠的眼神,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人,也是会绝望的。
“奶奶,我知道了。”厉景川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知道个屁!”厉蔓舒显然不信,“我告诉你,这两天你给我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去跟眠眠道歉!否则过年你别回老宅,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老太太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厉景川拿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落下,无声无息。
就像某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等你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
晚上九点,厉景川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别墅。
屋里很暗,只有玄关和楼梯的感应灯亮着。客厅、餐厅都笼罩在黑暗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厉景川脱下大衣挂好,习惯性地看向餐厅——那里没有温着的夜宵,没有留着的纸条,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步上楼。
经过宋鹤眠房间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线,里面静悄悄的,但仔细听,能听到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咳嗽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强行压着,却又压不住,断断续续的,听着就难受。
厉景川在门外站住了。
他想起奶奶电话里说的,“咳嗽得厉害”。
想起那天晚上宋鹤眠红着眼眶说“我感冒发烧三天了”。
想起这些天,宋鹤眠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影。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夹杂着一丝……愧疚?
厉景川的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想敲门,却又不知道敲开门后该说什么。
道歉?解释?关心?
无论哪一样,都不符合他一直以来设定的“合作”界限。
而且宋鹤眠现在明显在躲着他,他这样贸然敲门,只会让局面更尴尬。
手在空中停留了十几秒,最终,厉景川还是放下了。
他转身下楼,在厨房找到了正在收拾的李姨。
“先生回来了?”李姨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嗯。”厉景川顿了顿,“太太的感冒……还没好?”
李姨叹了口气:“是啊,咳嗽一直没好利索,这几天胃口也差,吃得很少。我劝他去看医生,他也不肯,就说多喝热水就好了。”
厉景川沉默了一会儿,说:“煮点冰糖雪梨吧,润肺的。”
李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煮。”
“煮好了送上去。”厉景川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上楼,回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个举动,完全是一时冲动。等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出去了。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电脑,试图用工作转移注意力。可目光总是忍不住瞟向门口,耳朵竖起来,听着楼下的动静。
大约半小时后,隐约听到李姨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开门声,低低的交谈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下楼了。
厉景川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楼下。
“太太喝了吗?”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喝了,”李姨的声音传来,“太太问是不是先生吩咐的,我说是,他愣了会儿,然后慢慢喝完了。”
“……嗯。”厉景川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地方,莫名松了一些。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犹豫了几秒,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铂金袖扣。
简约大方的设计,边缘有精细的镂空花纹。厉景川把袖扣拿出来,在灯光下仔细看。铂金泛着冷硬的光泽,但在内侧,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两行字:
L&S
2023.12.24
他们的姓氏缩写,和结婚日期。
这是周年纪念日那天,宋鹤眠准备送他的礼物。后来那天他失约了,这礼物也就没送出去。但宋鹤眠走后,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这个盒子。
当时他打开看了一眼,就随手放进了抽屉。没多想,也没打算戴。
可现在,看着这对袖扣,看着上面精心雕刻的字迹,厉景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宋鹤眠准备这份礼物时,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像准备演出票和晚餐一样,满怀期待,小心翼翼,希望他能喜欢?
可他连看都没仔细看,就扔进了抽屉。
就像他把宋鹤眠的真心,也随手扔在了一边。
厉景川用指腹摩挲着袖扣上的刻字,那细微的凹凸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刺痛。
窗外,雪还在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而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宋鹤眠捧着已经空了的碗,坐在床边,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冰糖融化的痕迹,久久没有动。
雪梨汤很甜,冰糖的甜味混着梨子的清香,温润地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咳嗽带来的不适。
可心里那股涩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浓。
厉景川让李姨送来的汤。
他还记得他咳嗽。
这是关心吗?还是……只是出于责任,或者奶奶的压力?
宋鹤眠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他太累了。
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宋鹤眠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身体依旧疲惫,咳嗽还没好全,但他闭上了眼睛。
睡吧。
睡着了,就不用想这些了。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反正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现在戏演不下去了,那就……安静退场吧。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两颗心隔着墙壁,各自在寒夜里,慢慢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