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责任?”宋鹤眠打断他,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他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是彻骨的绝望和嘲讽,“厉景川,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连一点……一点情分都不值吗?还是说,在你衡量利弊的天平上,我和我的家人,永远是最轻的那一端?轻到……可以随时为了你的‘规则’和‘责任’被牺牲掉?”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扎在厉景川心上,也扎在宋鹤眠自己心上。
厉景川脸色煞白。他想说“不是”,他想说“你很重要”,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加冷酷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理性”分析:
“我会让厉氏的法务团队,以个人名义,为你父亲提供一些法律咨询,尽可能帮他厘清情况,减轻责任。”他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预案,“资金方面……我可以个人借给你一部分,我私人账户里能动用的现金,大概……五百万。但这对于宋氏的窟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其他的,我真的……无能为力。”
私人借款。五百万。
杯水车薪。
宋鹤眠听着这几个词,忽然觉得荒谬得想笑。
所以,在厉景川这里,他们的关系,就只值“个人名义”的咨询,和“私人借款”的五百万。甚至连动用厉氏资源的资格都没有。
他所有卑微的乞求,所有放下尊严的挣扎,最终只换来了这样一份冷静的、划清界限的“帮助”。
原来,他不是不懂情分,他只是……不愿意把情分用在他身上。
宋鹤眠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像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站直了身体,推开了撑着桌沿的手。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脸上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败和空洞。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粗鲁,皮肤被摩擦得泛红。
然后,他看着厉景川,很轻、很慢地笑了笑。那个笑容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温度,比哭还让人心碎。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你……厉总。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身形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会倒下。
“鹤眠!”厉景川下意识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拉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宋鹤眠手臂的瞬间——
“嗡嗡嗡……”
书桌上,厉景川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是项目组负责人的紧急来电。
厉景川的动作僵住。这个时间点打来,一定是出了大事,极有可能与梁逸轩有关。
他看了一眼宋鹤眠摇摇欲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催命般震动的手机。仅仅一秒的挣扎,职业本能和肩上的责任便压过了瞬间的心软。
他咬牙,按下了接听键:“说。”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厉总,出事了!梁氏那边不知道从哪儿拿到了我们二期方案的部分核心数据,刚刚在评审预备会上先发制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评审团那边意见对我们很不利,您必须马上过来一趟!”
厉景川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冷:“我知道了,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再抬头时,书房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宋鹤眠不见了。
厉景川心脏猛地一沉,立刻追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宋鹤眠房间的门,紧闭着。
他快步走过去,想敲门,手抬起,却停在了半空。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他想起刚才宋鹤眠离开时那个空洞的眼神,那种万念俱灰的平静……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他不敢用力敲门,怕刺激到他,只能压低声音,对着门板说:“鹤眠?你……你先休息。宋家的事,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厉景川在门外站了足有五分钟,眉头紧锁,最终还是被手机再次响起的催促铃声拉回了现实。梁氏这一手来得太狠太急,他必须立刻去处理。
“我……先去公司。你好好休息。”他又对着门说了一句,这才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楼梯口。
书房门口的地毯上,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水滴晕染开的模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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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
宋鹤眠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沿着门慢慢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冰冷的、模糊的光斑。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初是压抑的、无声的抽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小兽。
可是,没有哭声。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声响,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滚烫的,却又冰冷刺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八那年,第一次在学校礼堂上看到厉景川。台上的男人年轻、冷静、光芒万丈,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一针见血。他在台下,心跳如鼓,眼里满是倾慕。
想起家族提出联姻时,他得知对象是厉景川,那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和忐忑。他以为那是上天眷顾,是美梦成真。
想起婚礼上,他穿着白色西装,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向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交换戒指时,他指尖都在发颤,而对方的手干燥冰冷,公事公办。
想起这一年来,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温暖,撞在那堵冰墙上,碎成粉末。
想起今晚,他放下所有尊严,近乎跪地哀求,换来的却是一句“无能为力”和匆匆离去的背影。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爱情,他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颗真心,被践踏得粉碎。
尊严,他仅剩的、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东西,在刚才那场对话里,也被彻底碾入尘埃。
家族,他拼命想守护的根,如今也风雨飘摇,而他这个所谓的“厉太太”,却连一点实质性的帮助都要不来。
一无所有。
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他蜷缩的、孤独的身影上。清冷的光辉勾勒出他瘦削的肩线,微微颤抖的背脊,和深埋着的、看不见表情的脸。
那光很冷,像深冬的霜,覆盖了一切。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声。
长夜漫漫,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