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缓慢地爬行了一个小时。
盘山公路下方,约莫四五十米的深处,远离了上方公路微弱灯光的照射范围,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才能短暂地照亮这片地狱般的景象。
一辆曾经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此刻已面目全非。它像一只被巨力揉捏后丢弃的废铁罐头,扭曲、变形,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卡在几块突出的嶙峋巨石和几棵顽强生长在崖壁上的松树之间。车顶几乎被压扁,前后挡风玻璃和车窗全部粉碎,只剩边缘狰狞的玻璃茬。驾驶室一侧严重凹陷,车门扭曲变形,勉强挂着。车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刮擦和撞击痕迹,原本光亮的漆面在泥水和血污的覆盖下黯淡无光。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急。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车身,混合着从车体缝隙中渗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液体,在崎岖不平的岩石和泥土表面蜿蜒流淌,最终渗入下方的黑暗或汇入山涧的急流。
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敲打金属和岩石的哗啦声,以及远处山谷隐约传来的、被风雨削弱了的隆隆水声。
上方,盘山公路。
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从江城方向驶来,车速不快,车灯划破雨幕。驾驶座上,周贺然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的黑色碎发。他今天心情糟透了——家里老头子又对他“不务正业”搞什么独立设计工作室大发雷霆,断了他的部分资金来源,跟了几个月的客户临时变卦,简直是诸事不顺。一怒之下,他晚饭都没吃,直接开车出来,沿着这条通往邻市的盘山公路瞎转悠,想吹吹冷风,散散心里的郁气。
雨太大,能见度低,他开得很小心。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湿滑的路面和右侧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
忽然,他眼神一凝。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护栏明显缺损了一大截,扭曲断裂的金属构件支棱着,在车灯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路面靠近悬崖边缘的位置,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轮胎滑痕,一直延伸到护栏缺口处,消失在悬崖之下。
车祸!
周贺然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一脚刹车,越野车在湿滑路面拖出一道痕迹,险险停在了距离护栏缺口几米远的地方。
他打开双闪,抓起放在副驾上的强光手电,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冷的暴雨瞬间将他浇透,但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护栏缺口处,趴在湿漉漉、边缘锋利的断口,用手电筒向下照去。
光束穿透密集的雨线,勉强照亮下方陡峭、泥泞的斜坡和嶙峋的岩石。在光束晃动的边缘,他似乎看到了某种反光——金属?玻璃?
“喂——!下面有人吗?!”周贺然扯开嗓子大喊,声音瞬间被狂风暴雨吞噬。
没有回应。只有风雨的咆哮。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看这破损程度和滑痕,坠落的高度恐怕不低,又是在这种天气……下面的人凶多吉少。
但万一呢?万一还有生还者,正在下面奄奄一息地等待救援?
周贺然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快速返回车上,从后备箱里翻出登山用的安全绳、锁扣,又拿上那个总是随车携带的简易急救包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钳。他常年喜欢往野外跑,车里这些东西倒是齐全。
他将安全绳一端牢牢固定在越野车坚固的拖车钩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戴上防滑手套,口中咬住手电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开始沿着陡峭湿滑、不时有松动的石块滚落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
雨水模糊了视线,手套很快就湿透了,摩擦力大打折扣。脚下不断打滑,尖锐的岩石和断枝划破了他的裤腿和手臂,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凭借着过人的体能和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狠劲,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
大概下了三十多米,手电光束终于清晰地照到了那辆扭曲变形的轿车。
惨状让见多识广的周贺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加快速度,踉跄着落到车体旁边相对平坦一点的一块岩石上。顾不上满身的泥水和擦伤,他立刻扑到严重变形的驾驶室一侧。
车窗早已粉碎,他用手电往里照去。
驾驶座上,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歪倒在严重变形、挤压过来的方向盘和中控台上,安全气囊已经瘪了,沾满了暗红的血迹。他脸上、头发上全是血污和碎玻璃渣,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身上浅色的衣服也被鲜血浸透,多处破损,能看到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一只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另一只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周贺然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还是颤抖着手,探进破碎的车窗,小心翼翼地避过锋利的玻璃边缘,将手指伸到那人的鼻端。
极其微弱,但……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流!
他还活着!
这个发现让周贺然精神一振。他立刻试图打开严重变形的车门,但车门卡死了,纹丝不动。他拿出工具钳,拼尽全力撬动,折腾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将车门勉强撬开一条更大的缝隙。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贺然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检查伤者的情况。呼吸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多处外伤出血,左臂可能骨折,头部有撞击伤,情况危殆,必须立刻送医!
他立刻掏出手机,试图拨打急救电话。但在这深山崖底,信号时断时续,试了几次都提示无法接通。
“该死!”周贺然低骂一声,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等急救车从城区赶过来,再想办法下到这种地方……下面这个人绝对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注意到伤者垂落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即使沾满血污,周贺然也认得出,那是某个顶级奢侈品牌的限量款,价值不菲,绝非普通人能拥有。还有他身上衣服的剪裁和质地,虽然破损染血,但依然能看出极佳的做工和面料。
这人身份不简单。
而且,伤得太重了。每一秒流逝,生机都在减弱。
周贺然眼神一凛,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