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宋鹤眠系好安全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后视镜里,那座灯火通明却冰冷彻骨的别墅,在视野里迅速缩小,最终被自动关闭的车库门彻底隔绝。
他没有回宋家老宅。
不想让父母看到他这副样子,不想在宋家风雨飘摇的时候再添一份担忧和眼泪。况且,回去又能怎样?只是徒增无力感罢了。
他也没有去任何朋友家。
姜向禹或许会收留他,但姜向禹是厉景川的朋友。他不想欠这份人情,更不想让任何人夹在他和厉景川之间为难。至于其他同学、朋友……他不想把麻烦带给任何人,也不想面对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他只想离开。
离开京市,离开这片承载了他所有爱恋、期望、挣扎和心碎的土地。去哪里都行,越远越好。
夜色浓稠,城市的路灯在车窗外连成昏黄的光带。他驶离了山顶别墅区,开上了通往城郊的主干道。车载导航没有设定任何目的地,屏幕上一片空白,只有代表车辆的箭头在无声地移动,像一个漫无目的的幽灵。
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遮住了本就稀疏的星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风也开始变大,卷起路边的落叶和灰尘。
开始下雨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轻柔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规律地抹开。但很快,雨势就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声音密集而沉重,仿佛天空破了一个口子。雨刷器调到最快档,疯狂地左右摆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短暂清晰的扇形,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前方车辆的尾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红斑,像绝望的眼睛。
宋鹤眠放慢了车速,握紧方向盘。车内很安静,只有雨点敲击车顶的狂暴声响和雨刷单调的刮擦声。这种绝对的、被隔绝的嘈杂,反而让大脑里那些拼命压抑的画面和声音,找到了突破口。
它们像挣脱牢笼的困兽,汹涌地扑了上来。
——初见。财经论坛后台的休息室,他作为学生会志愿者送资料,门推开,厉景川正背对着门,和几位年长的企业家交谈。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冷淡地扫过他,没有任何停留。可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跳如雷。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光芒万丈,也……冰冷疏离。
——婚礼。盛大的会场,鲜花,掌声,祝福。他穿着白色西装,走过长长的红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红毯尽头,厉景川穿着同款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却没有一丝笑容,眼神平静得像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交换戒指时,他指尖颤抖,而对方的手指干燥稳定,套上戒指的动作精准得像完成一项流程。礼成后,厉景川按照司仪要求,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触感冰凉。他在一片欢呼声中红了脸,心跳加速,以为那是克制的温柔。现在想来,那大概只是……不想在公开场合失礼吧。
——日常。空荡荡的餐桌,他精心准备的菜肴渐渐变凉。深夜书房的灯光,他送去的热汤被原封不动地搁置。琴房里独自流淌的旋律,从未等来唯一的听众。一次次尝试靠近,一次次被无形的冰墙反弹回来,撞得头破血流,还要自己默默擦干血迹,挤出笑容说“没关系”。
——生日雨夜。那场下了整晚的暴雨,和心里那场无声的坍塌。淋湿的蛋糕,挂断的视频,空荡荡的别墅,和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直到天亮的自己。那晚他就该明白的,只是……不甘心啊。
——晚宴羞辱。厉景川冰冷的眼神,当众掷下的那句“宋家的教养就是教你怎么出卖丈夫?”,四周瞬间死寂后爆发的窃窃私语,那些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像一场公开的凌迟,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爱意,剐得干干净净。心脏在那个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空洞。
——父亲的哀求。电话里苍老疲惫、带着哽咽的声音,书房里佝偻的背影和一夜白头的头发,母亲红肿的泪眼……家族的重担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求助对象,却用最理性的刀,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最后,是那三句话。隔着书房虚掩的门,清晰地、冰冷地钻进耳朵,钉进心里。
“联姻本来就是合作。”
“现在合作方自身出了问题,难道要拖垮整个项目?”
“感情用事,是最愚蠢的。”
……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搅动、切割。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冰冷而尖锐,比高烧时的灼热更难忍受。
他猛地伸手,胡乱地按向中控台,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车内寂静和脑海里疯狂的喧嚣。
车载音响被打开了。
流淌出来的,却是一首舒缓而甜蜜的英文老歌——《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旋律温柔,女声深情。
宋鹤眠的身体骤然僵住。
这首曲子……是他和厉景川婚礼上,交换戒指环节的背景音乐。当时他特意选的,觉得歌词里那种“情不自禁坠入爱河”的宿命感,完美契合他当时的心境。
可现在,在这暴雨肆虐的夜晚,在这心碎逃离的路上,这甜蜜的旋律听起来是那样刺耳,那样讽刺!
“关掉……关掉!”他颤抖着手,用力去按关闭键。可指尖因为冰冷和激动而不听使唤,接连按错了旁边的按钮。
音响没关,反而触发了蓝牙连接。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开始播放一段视频——是婚礼跟拍团队后期剪辑好发送给他们留念的片段之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存到了手机本地,又不知怎么被车载系统识别了。
视频开始播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二十一岁的宋鹤眠。
他穿着那身精致的白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栗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柔软的光泽。脸上画着淡妆,皮肤白皙如玉,桃花眼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星光和憧憬。他正微微侧着头,看向身旁的厉景川,唇角的笑容明媚灿烂,唇下那颗小痣都显得生动可爱。那眼神,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满是陷入爱河的幸福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而镜头里的厉景川,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峻完美。他正目视前方,神情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司仪在说着什么,他微微颔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却唯独少了新郎该有的那份激动和喜悦。
视频只有十几秒,循环播放。
现实与回忆的残酷对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宋鹤眠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呵……呵呵……”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天真幸福的自己,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怪异。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汹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一边哭,一边又控制不住地笑,肩膀剧烈地颤抖,表情扭曲,像个彻底崩溃的疯子。
雨刷仍在疯狂摆动,前方模糊一片。他不得不把车缓缓停靠在应急车道上,双闪灯在暴雨中微弱地跳动。
他趴在方向盘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自己那张幸福到刺眼的脸,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皮质方向盘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你看……你看你多傻啊……”他对着屏幕,也对着空气,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哽咽和自嘲的笑,“把真心……捧给一个……根本不需要的人……”
“宋鹤眠……”他叫着自己的名字,泪水流进嘴角,咸涩无比,“你真可笑……太可笑了……”
哭到几乎脱力,他才慢慢止住。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从车窗缝隙渗入,还是未干的泪。
不能停在这里。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入主路。雨越下越大,天空像漏了一样,雨水倾盆而下,砸在车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远处有雷声滚过,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了被暴雨蹂躏的世界。
视线差到了极点。即使开着大灯和雾灯,能见度也不足二十米。道路变得湿滑,车辆轮胎压过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导航提示,前方通往江城方向的盘山公路是近道,但路况复杂,提醒谨慎驾驶。宋鹤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打了转向灯,拐上了那条路。
他只想快点离开,离京市越远越好。盘山公路就盘山公路吧。
道路开始蜿蜒向上,一侧是陡峭的山体,另一侧是越来越深的悬崖。护栏在暴雨中显得单薄而模糊。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山间的风更猛,裹挟着雨水横冲直撞,车子不时被吹得微微晃动。
宋鹤眠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驾驶着。但高烧刚退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刚才剧烈的情绪崩溃和长时间的紧张,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