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线**
仁和私立医院,重症监护室。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洁净的气味,还有各种精密仪器发出的规律或急促的滴答声、嗡鸣声,共同构成一种与死神赛跑的、紧张而压抑的背景音。
病床上,宋鹤眠静静地躺着,身上连接着数不清的管线和电极片。呼吸机有节奏地帮助他呼吸,监护仪屏幕上的曲线和数字,在过去整整一周的时间里,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数次跌入危险的低谷,又在医护人员全力以赴的抢救下,险之又险地攀升回来。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唇下那颗小痣,成了一个清晰的坐标。头上包扎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额角和脸颊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细小擦伤。一只手臂打着石膏固定在胸前,被子下的身体想必还有其他固定和创伤。
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顽强地、固执地吊着那一口气,不肯向死神彻底屈服。
周贺然几乎是在医院安了家。
ICU外的家属等候区,那张硬邦邦的椅子成了他临时的床。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救人时穿的,沾着泥泞和干涸的血迹,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比里面躺着的伤者好不了多少。
但他一步都没离开。缴费、与医生沟通、处理一些必要的手续……全部亲力亲为。巨额的治疗费用如同流水般划出,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周家小少爷虽然跟家里老头子闹别扭,自己手里能动用的资金和信用额度,救一个陌生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这个“陌生人”的身份,成了最大的谜团。
警方那边来询问过几次。周贺然如实描述了发现伤者的经过,但伤者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钱包可能在车祸中遗落或被冲走),车辆完全损毁,车牌难以辨认,事发路段没有其他目击者,也没有接到相关的失踪报案。一时间,这个容貌极其出众、穿着气质不凡的年轻人,成了档案里一桩“身份不明的重大交通事故伤者”。
“周先生,”第七天清晨,主治医师秦妤岚从ICU里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而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业的面容。她看着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周贺然,声音平和清晰,“病人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可以转入神经外科的VIP病房继续观察治疗了。这算是度过了最危险的急性期。”
周贺然猛地睁开眼,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谢谢您,秦医生。”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紧闭的ICU大门,“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秦妤岚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平静却带着医生特有的审慎:“这正是我要跟你详细谈的。病人的头部CT显示,他左侧颞叶区域有一个不算小的血块,是强烈撞击造成的。这个血块目前压迫到了部分脑组织,特别是与记忆相关的海马体等结构。”
她略微停顿,观察着周贺然的表情,继续用专业但尽量易懂的语言解释:“所以,即使他脱离生命危险,苏醒过来,很大概率会出现记忆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失忆。可能是片段性失忆,也可能是……更彻底的。而且,血块的存在和压迫本身,也是导致他持续昏迷的重要原因之一。此外,他左侧肱骨和两根肋骨骨折,肺部有挫伤,脾脏有轻微裂伤(已保守治疗),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康复之路会很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心的护理。”
失忆。长期康复。
周贺然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先救人。只要人能活着醒过来,其他……走一步看一步。费用方面不用担心,我会负责。身份……”他看了一眼病房方向,“等他醒了,看能想起什么再说吧。”
秦妤岚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落拓不羁、眼神却清亮执着的年轻男人。一周的守候,毫不吝啬的投入,却口口声声说是“路人”。
“周先生,”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恕我冒昧,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亲戚?朋友?还是……”
周贺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自嘲:“秦医生,我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就是路过,碰巧看见车祸,顺手捞了一把。”他顿了顿,目光也变得有些悠远,“至于为什么这么上心……可能就是觉得,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而且……”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那个苍白美丽的青年脸上,声音低了些:“他看起来……不像坏人。总觉得,不该就这么没了。”
秦妤岚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转入病房后,神经外科和康复科会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你作为目前唯一的联系人和……担保人,需要签署一些文件。另外,病人即使苏醒,心理状态也可能非常脆弱,需要特别注意。”
“我知道。”周贺然点头,“麻烦你了,秦医生。”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匆匆从ICU里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秦医生,周先生!病人刚才手指动了一下!脑电波显示活动比之前活跃了!”
秦妤岚和周贺然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朝ICU内走去。
病床上,宋鹤眠依旧静静地躺着。但在某一瞬间,他那双紧闭了七天七夜的长睫,极其轻微地、如同蝶翼颤栗般,颤动了一下。
窗外,江城冬季少有的、金灿灿的晨光,正努力穿透薄雾和玻璃窗,温柔地洒进病房,恰好落在他苍白却难掩精致的侧脸上,在那浓密的睫毛上跳跃,仿佛试图唤醒这沉睡的灵魂。
**京市线**
与江城初现的晨光与微弱生机截然相反,京市山顶的别墅,依旧笼罩在一片沉重得化不开的死寂和黑暗中。
厉景川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周。
窗帘紧闭,阻隔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他没有去公司,没有处理任何事务,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访,包括厉蔓舒。手机关机,座机线被拔掉,别墅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坟墓。
这一周,他是如何度过的,只有这座冰冷的房子知道。
客厅的投影仪反复播放着一段录像——那场盛大婚礼的剪辑。光影闪烁,映出他空洞麻木的脸。屏幕上,二十一岁的宋鹤眠笑容明媚,眼含星光,穿着白色西装走向他……每一次播放到交换戒指、他冷淡地吻上宋鹤眠额头的画面时,他的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然后更加死寂。
他长时间地待在宋鹤眠的房间里。有时坐在床边,抚摸那套叠放整齐的、宋鹤眠常穿的睡衣,将脸深深埋进去,试图捕捉那早已消散的、属于那个人的温柔气息。有时拉开衣帽间的门,看着那些昂贵却冰冷的衣物,想起宋鹤眠穿着它们时,或期待、或失落、或最后绝望平静的模样。有时,他只是蜷缩在地毯上,紧紧握着那枚染血的婚戒,盯着虚空,眼神涣散,一整天一动不动。
食物和水由李姨小心翼翼放在门口,往往原封不动地又被拿走。他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昔日冷峻深邃的轮廓被一种濒临崩溃的灰败取代,只有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早已随那个人一同坠入了悬崖。
第八天的下午,别墅外传来激烈的争执和敲门声,随后是电子锁被强制破解的警报和门被猛地撞开的巨响。
姜向禹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不敢上前的保镖和焦急的李姨。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东倒西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文件和物品散落一地。而厉景川,就坐在这一片废墟中央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身上还穿着几天前那套皱巴巴的黑色西装,头发油腻凌乱,脸色惨白如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上定格的婚礼画面——宋鹤眠正笑着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画面外的他。
“厉景川!”姜向禹心痛如绞,几步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你他妈给我醒醒!”
厉景川被他摇得晃了晃,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他,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任何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别处。
“鹤眠……”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回来了吗?”
姜向禹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将厉景川从地上拽起来,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因为激动和悲痛而颤抖:“厉景川!你听清楚!宋鹤眠死了!他回不来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车都碎了!他回不来了!你他妈在这里要死要活,难道是想跟着他去吗?!”
厉景川被他吼得怔了怔,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他看着姜向禹通红的眼睛,很轻、很慢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问道:“……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