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三月,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薄纱,裹着整座城市。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周贺然公寓朝南的阳台上,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扶着栏杆,缓慢地、认真地做着秦妤岚教的基础复健动作——抬臂,伸展,侧身,深呼吸。
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弧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具尚未完全驯服的身体。
宋鹤穿着周贺然给他买的浅灰色家居服,略有些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三个月的时间,身上的外伤大多愈合,骨折处也已拆除固定,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清晰可见。
他做完最后一组深呼吸,停下动作,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微微喘息。
额前柔软的栗色碎发被晨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依旧清澈、却比刚醒来时多了几分沉静的桃花眼。阳光正努力穿透晨雾,洒在他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连唇下那颗小痣也显得柔和了些。
他低头,看向楼下。
老式居民区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苏醒。巷口那对夫妻的早餐摊热气腾腾,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膨胀成金黄,豆浆的白色蒸汽与晨雾交织。上班族步履匆匆,学生背着书包打闹而过,买菜的老人提着篮子慢悠悠地走着。
很热闹,很有烟火气。
宋鹤安静地看着,眼神却有些空。那种热闹是别人的,与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无形的屏障。他能看见,能听见,甚至能闻到油条的香气,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一种抽离的平静。
就好像他只是误入这个世界的一抹游魂,暂时借居在这具名为“宋鹤”的躯壳里,旁观着一切。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是好是坏。秦医生说,失忆后出现情感淡漠或疏离感是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大脑在遭遇重大创伤后,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地“关闭”一些过于强烈的感受通道。
或许吧。
他只是觉得,这样也好。不记得过去,便没有了对比,也就少了因“失去”而产生的痛苦。虽然,心头偶尔还是会泛起一丝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咳、咳咳……”
一阵冷风灌入,宋鹤忍不住掩嘴低咳了几声。肺部在车祸中受过挫伤,至今未能完全恢复,对冷空气格外敏感。咳嗽牵动了肋骨愈合处,带来一阵细微的钝痛。
他皱了皱眉,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左侧胸口下方。
“喂!大清早站风口上找病呢?!”
带着明显睡意和烦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鹤回头。
周贺然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黑发,穿着皱巴巴的深蓝色格子睡衣,趿拉着拖鞋从卧室晃了出来。他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暴躁,但脚下方向却准确地朝着厨房。
“进来!把窗户关了!”周贺然头也不回地命令,声音沙哑,“秦医生说了八百遍不能受凉,你当耳旁风是吧?回头咳厉害了进医院,别指望我再去伺候你!”
话语是凶的,语气是冲的。
但宋鹤看着他在厨房里熟练地打开冰箱拿出牛奶,放进微波炉设定时间,又从药柜里取出几个药瓶,按剂量倒出药片放在小碟子里的背影,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三个月的相处,他已经能分辨出周贺然那层“嘴毒”外壳下,包裹着的是什么。
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不愿意被直接点破的关心。
“知道了,周哥。”宋鹤听话地关上阳台的玻璃门,走回客厅。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走不快,但已经不需要搀扶。
微波炉“叮”的一声。
周贺然端着温好的牛奶和那碟药片走过来,一股脑塞进宋鹤手里:“赶紧的,吃了。牛奶温度正好,药按老规矩,先吃白的,再吃黄的,最后喝口水把胶囊吞了。”
他自己则一屁股瘫在旁边的沙发上,仰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泪水,嘟囔道:“困死老子了……昨晚赶个破图赶到三点……”
宋鹤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他低下头,看着牛奶表面那层薄薄的奶皮,又看了看小碟子里颜色、形状各异的药片。
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周贺然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准时在清晨出现,用凶巴巴的语气督促他吃药、吃饭、复健、休息。一开始宋鹤会因为他恶劣的态度而有些无措和难过,后来渐渐明白,这不过是周贺然表达“我在管着你”的方式。
或许,对周贺然这样骄傲又别扭的人来说,直白地说“我关心你”,比杀了他还难。
“谢谢周哥。”宋鹤抬起头,对沙发上的青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即便脸色苍白,这个笑容依旧有着某种打动人的力量,像晨雾里缓缓绽放的白色花朵,干净,柔软。
周贺然正闭目养神,闻言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尖却有点可疑的发红。
“少来这套。”他故作不耐,“赶紧吃你的药。今天下午要去秦医生那儿复查,别又像上回那样,走到半路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害我被秦医生念叨了半小时。”
宋鹤乖巧地点头,开始按照顺序服药。药片很苦,尤其是那白色的,每次含在舌根都让他想皱眉。但他习惯了,只是默默就着温水吞下,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用甜润的奶味冲淡口腔里的苦涩。
对甜食的偏好,是他醒来后就发现的、为数不多的关于“自己”的线索。
周贺然第一次给他带外面买的甜品时——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奶油小方——他只是尝了一口,眼睛就不自觉地微微亮了一下。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周贺然何等眼尖,立刻嗤笑:“哟,还是个嗜甜的。”
后来,家里的零食柜里就总会出现各种不那么甜腻的糕点、糖果。周贺然嘴上说着“买多了”“促销顺手”,但宋鹤知道,那些点心往往包装精致,出自江城几家以用料讲究、低糖健康闻名的私房店,价格绝不便宜。
就像现在,等他吃完药,周贺然又会像变魔术一样,从某个角落摸出一小盒包装精美的杏仁酥或者桂花糕,粗声粗气地丢过来:“喏,塞塞苦味。别吃多,待会儿还要吃早饭。”
这种细节,点点滴滴,渗透在每一天的日常里。
宋鹤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将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
沙发靠垫被周贺然刚才瘫坐时弄歪了,他伸手,自然地将其摆正,抚平上面的褶皱。茶几上散落的几本杂志,也被他顺手理了理,边缘对齐。
做完这些,他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又来了。
这种无意识的、对整洁和秩序的追求。好像身体里住着一个习惯了一切井井有条的灵魂,即使在记忆空白的情况下,肌肉和本能仍然保留着痕迹。
周贺然也注意到了,哼了一声:“洁癖。”倒也没多说什么。
宋鹤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很细,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锁骨的位置,在家居服领口下若隐若现,那颗淡粉色的梅花痣……
他有时在浴室镜子前,会看着这颗痣出神。秦医生说这是胎记。可他总觉得,这颗痣……好像不应该只是安静的。它似乎关联着某种情绪,害羞?或者是……别的什么?很模糊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只有朦胧的影子。
“发什么呆?”周贺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了。复查约的十点,这会儿过去刚好。”
宋鹤回过神,点点头,站起身。动作间还是有些滞涩,但比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
仁和私立医院,神经外科门诊区。
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药品和某种冷清感的味道。宋鹤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微微垂着眼。周围人来人往,有家属推着轮椅上的病人匆匆而过,有老人拿着病历低声交谈,孩子的哭闹声偶尔响起。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的焦虑和匆忙格格不入,像一幅被定格的、色调柔和的静物画。
周贺然去帮他取最新的检查报告了。离开前还不忘警告:“老实坐着,别乱跑。”
宋鹤其实哪儿也不想去。他对医院有种本能的排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冰冷和悲伤的感觉。每次来到这里,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一些,胸口也有些发闷。
他以为是创伤后遗症。
“宋鹤?”护士叫到他的名字。
宋鹤起身,跟着护士走进秦妤岚的诊室。
诊室宽敞明亮,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吹动米白色的窗帘。秦妤岚坐在办公桌后,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资料。她今天将长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驼色的针织衫,看起来专业又不失亲和。
“来了?坐。”秦妤岚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秦医生。”宋鹤轻声打招呼,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
秦妤岚打量了他一下,语气温和:“气色比上次好一些。最近睡眠怎么样?头痛发作的频率呢?”
宋鹤一一回答:“睡眠还是不太好,容易醒。头痛……大概三四天会有一次,不严重,隐隐的胀痛,休息一会儿或者吃点止痛药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周哥……把我的药管得很严。”
秦妤岚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周先生是很负责。”她点开电脑上的新CT影像,将屏幕转向宋鹤这边,“你看,这是你最新的脑部扫描结果。和两个月前相比,这里的血块,”她用笔尖虚指屏幕上左颞叶区域一团明显的阴影,“体积有非常轻微的缩小,边缘也清晰了一点。这是个积极的信号,说明它在缓慢吸收。”
宋鹤的目光落在那些黑白灰构成的、对他而言如同天书般的影像上。他看不懂具体的医学意义,但秦妤岚的语气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意思是……它在好转?”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可以这么理解。”秦妤岚点头,但语气随即转为谨慎,“不过,吸收的速度非常缓慢,按照这个趋势,完全吸收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消失。它对你记忆中枢的压迫依然存在。”
她关闭影像,看向宋鹤,目光坦诚而专业:“所以,关于记忆恢复,我仍然无法给你任何确切的保证。有可能随着血块继续吸收或移位,压迫减轻,某些记忆片段会突然回来。也有可能,它就这样一直存在,你的过去永远被封存在那里。”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广播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都被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