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早已从秦妤岚和周贺然那里听过类似的结论,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泛起细密的、冰凉的涟漪。
不是绝望,更像是一种对“不确定性”的茫然。
“我明白。”他轻声说,抬起头,看向秦妤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秦医生,那我的身体……以后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吗?我是说,工作,生活,不会总是这么……容易累,容易病。”
秦妤岚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努力掩饰不安的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韧性,明明脆弱得像琉璃,却总在试图挺直脊梁。
“当然可以。”她的语气更加柔和肯定,“你身体的恢复情况其实很不错。骨折愈合良好,内脏损伤基本修复。现在的虚弱和易疲劳,一方面是脑部创伤和血块影响的整体机能,另一方面也是卧床太久、身体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和锻炼。”
她拿起笔,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坚持复健,加强营养,保持情绪平稳,避免劳累和感染。随着时间,你的体力会慢慢恢复。至于昏厥,”她看向宋鹤,“最近还有发生过吗?”
宋鹤摇头:“上次复查之后,就没有再突然晕倒过了。”
“很好。那可能是身体逐渐稳定的标志。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避免独处时发生意外。”秦妤岚写下医嘱,撕下处方单,“我给你调整一下营养神经和改善微循环的药物,继续吃。另外,如果头痛频繁或加剧,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好,谢谢秦医生。”
宋鹤接过处方单,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又难以启齿。
秦妤岚注意到了,放下笔,耐心地看着他:“还有别的问题吗?”
宋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秦医生,”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您觉得……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久了。问周贺然,周贺然只会烦躁地说“我哪知道,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了”。问自己,只有一片空白的回响。
秦妤岚微微一怔。她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对“自我”的迷茫。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失忆患者,有的焦躁,有的抑郁,有的抗拒。但像宋鹤这样,安静地、努力地适应着空白,却又忍不住想从缝隙里窥探一点过往光影的,并不多见。
她沉吟片刻,没有给出敷衍的安慰,也没有妄加揣测。
“我不知道你过去具体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秦妤岚的声音很诚恳,“但从我认识你的这三个月来看,现在的你,是一个非常温柔,也很有韧劲的人。”
宋鹤怔怔地看着她。
“你对自己很克制,即使在最难受的时候,也很少抱怨。你学着接受帮助,但不过分依赖。你对周先生,对我,甚至对医院的护工阿姨,都保持着礼貌和感激。”秦妤岚顿了顿,微微一笑,“最重要的是,你在很努力地‘活下来’,并且尝试‘活下去’。这本身就足够了不起。”
“过去的你是什么样,或许很重要,但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她最后说,目光温和而坚定,“重要的是现在的你,正在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而现在的宋鹤,在我看来,很好。”
宋鹤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他飞快地低下头,不想让秦妤岚看见自己突然失控的情绪。
不是难过。
是一种被理解的酸涩,和一种……茫然的温暖。
温柔?坚韧?努力活下去?
这些词,好像很陌生,又好像……隐约契合着心底某个模糊的轮廓。
“谢……谢谢您,秦医生。”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但再抬头时,已经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尽管眼圈还是红的。
秦妤岚心里微软,递过去一张纸巾:“去吧。记住,按时复诊,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我电话。”
从医院出来,已经接近中午。
周贺然去药房取药,让宋鹤在医院门口的小花园长椅上等他。阳光比早晨热烈了一些,驱散了部分寒意。宋鹤裹紧外套,坐在那里,看着花坛里刚冒出嫩芽的不知名植物,有些出神。
秦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现在的你,很好。
真的好吗?他不知道。他只是一片无根的浮萍,被动地承受着周贺然的照顾,被动地接受治疗,被动地活着。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过去是什么?不知道。
这种悬空的状态,真的能称之为“好”吗?
“走了。”周贺然拎着一大袋药走过来,脸色有点臭,“这破医院开药跟不要钱似的,又刷掉我小一千。”他把袋子塞给宋鹤,“拎好了,丢了你可没得吃。”
宋鹤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轻声说:“周哥,这些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周贺然脚步一顿,扭过头,皱着眉看他:“谁要你还了?我缺这点钱?”他语气很冲,但眼神却有些不自在,“等你哪天想起来自己是个富二代,记得加倍还我就行,现在省省吧。”
他总是这样,用看似刻薄的话,把宋鹤那些小心翼翼的感激和不安挡回去。
宋鹤不再多说,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他知道,有些情分,不是用钱能衡量的。而他欠周贺然的,早已超出了金钱的范畴。
两人沿着医院外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周贺然迁就着宋鹤的速度,走得并不快。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还进去买了瓶水,拧开递给宋鹤:“喝点,嘴唇都干了。”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午饭时间,各种小餐馆飘出饭菜香。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文化街区,两边多是画廊、书店、文创小店和……琴行。
一家规模不小的琴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透亮,里面陈列着数架光可鉴人的钢琴,从立式到三角,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
宋鹤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被橱窗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牢牢吸引。琴盖打开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像等待被唤醒的沉默阶梯。阳光透过玻璃,在琴身上跳跃,勾勒出流畅优美的弧线。
心脏,毫无缘由地,猛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电流般的悸动,从指尖开始,顺着神经末梢,迅速窜遍全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伸展,指尖在空中虚虚地做了一个按下的动作。
好像……他曾无数次地,抚摸过这样的琴键。指尖感受过象牙或仿象牙的微凉触感,听过琴槌敲击琴弦时发出的、或清脆或浑厚的振动。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熟悉感,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淹没了他。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钢琴,眼神失焦,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模糊的、被浓雾笼罩的场景。耳边似乎有隐约的琴声流淌,听不真切是什么曲子,但旋律……是悲伤的。
“宋鹤?”周贺然走出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折返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琴行,“看什么呢?钢琴?”他挑了挑眉,“怎么,你想弹?想弹就进去试试呗,反正这会儿人少。”
宋鹤猛地回过神。
那种强烈的感觉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头残留的、清晰的酸楚和空洞。他摇了摇头,垂下眼帘,避开那架钢琴的光泽,也避开周贺然探究的目光。
“不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只是……觉得有点熟悉。”
他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看那橱窗,抬步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有些匆忙,像是在逃离什么。
周贺然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那架钢琴,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深思。他没有追问,只是快步跟了上去,与宋鹤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宋鹤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移动的脚尖。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莫名的悸动而轻微地鼓噪,那股酸涩感萦绕不散,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熟悉。又是熟悉。
对甜食的熟悉,对整洁的熟悉,现在是对钢琴的熟悉。
这些碎片一样的“熟悉”,是他与过去的自己之间,仅有的、微弱的联系。它们像黑暗海底偶然浮上来的气泡,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完全凭空诞生,却也仅此而已。气泡破裂后,留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丝恐惧。
如果过去真的有钢琴,有甜食,有井然有序的生活……那为什么,每次触碰到这些“熟悉”的边缘,伴随而来的,总是这种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酸楚和悲伤?
他的过去,究竟藏着什么?
“喂。”周贺然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打断了宋鹤越来越沉的思绪。
宋鹤抬起头,看向他。
周贺然没有看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硬朗,但说出来的话却和表情不太相称:“别瞎想。秦医生不是说了吗,有点熟悉感正常,说明你脑袋没彻底坏掉。至于别的……等能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拉倒。现在,你只要记得按时吃药吃饭,别给我找麻烦就行。”
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嫌弃的语气。
但宋鹤听懂了里面笨拙的安慰。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酸涩和困惑强行压了下去。是啊,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秦医生说得对,重要的是现在。
他对着周贺然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正好,将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安静的文化街区路面上。
宋鹤不知道,在他为了那架钢琴而心悸酸涩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市,某个男人书房的抽屉深处,一张他穿着白色礼服、坐在钢琴前含笑弹奏的照片,正被冰凉的手指反复摩挲。
遗忘与铭记,新生与沉沦,在这看似普通的三月午后,沿着两条平行的轨道,无声前行。
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开始了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