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川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拿起那件睡衣,抱在怀里,低头将脸深深埋了进去。他闭上眼睛,用力地、贪婪地呼吸,试图从那微乎其微的气息里,捕捉一点点早已消散的温暖。
只有抱着它,确认这件衣物真实地存在于怀中,他才能获得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才能说服自己极度抗拒睡眠的大脑:看,他的一部分还在,他没有完全消失。
然后,他才敢躺下,将睡衣紧紧搂在胸前,蜷缩起高大的身体,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除了药物和这件睡衣,他最近还开始了一项新的、对他而言异常艰难的任务——看心理医生。
在厉蔓舒的强烈要求和姜向禹的再三劝说下,他每周会抽出两个小时,去见一位顶尖的心理咨询师。过程痛苦而笨拙。要他这样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将情绪深埋于理智冰层之下的人,去剖析自己的感受,识别那些名为“悲伤”、“悔恨”、“恐惧”、“爱”的情绪,并学习如何健康地表达和应对,无异于一场酷刑。
他常常在诊疗室里沉默良久,医生问十句,他可能只答一两句,且干涩简短。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记得医生说过的一句话:“厉先生,你现在的状态,是在用自我惩罚的方式悼念你所爱的人。但真正的悼念和赎罪,应该建立在自我重建的基础上。你需要先学会理解和接纳自己的情感,才能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也才能……真正理解你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他需要力量。复仇需要力量,赎罪需要力量,未来那渺茫的、寻找的旅途也需要力量。而力量,不能只来自于恨和痛。
周末下午,厉蔓舒来了。
老太太没有事先打电话,直接让司机送到了铂悦府楼下。她知道,打电话多半会被厉景川以“在忙”为由推掉。
厉景川开门看到祖母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来:“奶奶,您怎么来了?路上累不累?”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厉蔓舒没好气地说,拄着沉香木拐杖走进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间冰冷空旷得不像人住的公寓,眉头越皱越紧。她的视线掠过办公桌上那个显眼的水晶相框时,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绷紧了脸。
她在沙发上坐下,厉景川去给她倒水。
“别忙了,坐下。”厉蔓舒命令道。
厉景川依言坐下,就在她对面,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姿势,但眉眼间的憔悴和沉寂,瞒不过老人的眼睛。
“又瘦了。”厉蔓舒盯着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药按时吃了吗?听说你还在看那个心理医生?”
“嗯,吃了。看了。”厉景川简短地回答,避开了吃饭的问题。
厉蔓舒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她放下拐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景川,听奶奶一句劝,放下吧。”
厉景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垂下了眼眸,盯着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地板。
“你看看你现在,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人不人鬼不鬼!”厉蔓舒的声音带着哽咽,“眠眠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最是善良柔软。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心里该多难过?他肯定不希望你为了他,把自己也毁了!”
“奶奶,”厉景川抬起头,看向老人,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我放不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这是我欠他的。”他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碾磨过,“这辈子,都还不清。”
厉蔓舒红了眼眶,她知道孙子的固执,知道那份悔恨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她颤抖着手,想去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你找到他了吗?”她问,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哪怕……一点线索?活要见人,死……也总该有个……”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厉景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眼底那片深沉的执着背后,是无法掩饰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没有。”他吐出两个字,喉结滚动,“周边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没有符合的……伤者,也没有……遗体。”他避开了那个“死”字,仿佛不说出来,就还能保留一丝微弱的可能。
厉蔓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孙子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一些过去。祖孙二人就这样在冰冷空旷的公寓里,无声地坐着,沉浸在共同的、无言的悲伤里。
送走厉蔓舒后,夜幕已完全降临。
厉景川没有开灯,独自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京市的夜景璀璨到炫目,霓虹勾勒出摩天楼的轮廓,车流汇成光的河流,一片盛世繁华。
但这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也没有一盏,能照亮他心底那个永远缺失了的角落。
曾经,山顶别墅的客厅里,总会有一盏小灯,为他留到深夜。现在,再也没有了。
他抬起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极其简单的铂金素圈。不是原来那枚沾血的婚戒,那枚被他锁在了银行保险箱最深处,像一个不敢触碰的罪证。这枚新的,是他后来去同一家店,找了同一位老师傅定做的,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M&C”(眠&川)。
这是他给自己戴上的枷锁,也是他无声的誓言。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戒圈,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仿佛透过倒影,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声音低哑,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鹤眠……”
“你在哪里?”
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很快消散。
他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穿透皮肤,试图冷却心中熊熊燃烧的悔恨与思念。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等我……”
“等我替你讨回公道,扫清所有污秽……”
“我就去找你。”
“无论你在哪里。”
“无论……要多久。”
夜色深沉,吞噬了他的低语,也吞噬了他孤寂挺立于万丈红尘之上的身影。遥远的南方,江城某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出租屋里,那个忘记了一切的青年,正低头小口喝着周贺然煮的冰糖雪梨,对北方这座城市里,有人正以如此绝望而执拗的方式思念着他,一无所知。
命运的线,依然平行,未曾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