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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确认与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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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连背景杂音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几秒钟后,姜向禹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

“什么?!你找到谁了?你是说……鹤眠?!真的?!在哪里?他还活着?他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子弹般射过来,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切的激动和关切。

“在江城。”厉景川的声音依旧沙哑,痛苦如同实质般从话语中渗出来,“他还活着……但是向禹,他……他不记得我了。完全不记得。”

“不记得你?”姜向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冷静下来,声音变得严肃,“失忆了?是车祸的后遗症?”

“嗯。”厉景川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份诊断书上冰冷的字眼,“脑部血块压迫,完全性逆行性遗忘。他现在叫‘宋鹤’,和一个叫周贺然的人在一起,开了个工作室,叫‘鹤然’……就是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个。”

姜向禹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这个信息量也让他震惊不已。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语速加快,带着安抚和冷静分析:

“景川,你听我说,先冷静!失忆是好事,这证明鹤眠活下来了,而且看起来,那个周贺然把他照顾得还行,至少他能正常生活,还能做设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知道……”厉景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茫然和无措,“我知道他还活着,我应该高兴……可是向禹,我看着他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还有点怕我。我想让他想起来,又怕……怕他想起来之后会更恨我,怕我贸然靠近会刺激到他,怕他身体受不了……”

“你现在绝对不能贸然相认!”姜向禹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景川,你想想,鹤眠刚经历那么严重的车祸,失忆,身体肯定还很虚弱。你现在突然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一堆他完全没有记忆、甚至可能是痛苦根源的过去,他会是什么反应?惊吓?抗拒?还是情绪崩溃引发危险?你承受得起这个后果吗?”

厉景川被问得哑口无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姜向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最深的恐惧。

“那……我该怎么办?”向来杀伐决断、掌控一切的厉氏掌权人,此刻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无助。

姜向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听我的,先不要急。他现在就在江城,跑不了。你首先要做的,是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别让他察觉到异样,尤其是不能让他身边的那个周贺然起疑。那个周贺然既然能救他、照顾他三年,关系肯定不一般,也必然有很强的保护欲。你得先稳住。”

“然后,”姜向禹继续道,“想办法在不引起他们警觉的前提下,接近,观察。了解鹤眠现在的身体状况、生活状态、心理状态。同时,你得查清楚那个周贺然的底细,确保他对鹤眠没有恶意。等摸清了情况,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最重要的是,一切以鹤眠的健康和安全为前提,绝对不能刺激他。”

厉景川听着好友条理清晰的分析,混乱的思绪渐渐被拉回了一些。他用力捏了捏眉心:“……我明白。”

“我马上订最近的机票去江城。”姜向禹果断道,“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我也得亲眼看看。在我到之前,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听到没有?”

“……好。”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

厉景川没有开灯,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两份并排的资料上。许久,他的手指动了动,拿起了《枕月》方案的打印稿。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宋鹤手写的那句结语上:

“月光不分南北,照拂每一个等待归人的窗棂。”

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纸张的触感粗糙,墨迹清晰。

月光……等待……归人……

他的鹤眠,在完全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他之后,在构思一个关于城市记忆与现代共生的方案时,为什么会写下这样一句话?是无心之语,还是……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依然在无意识地等待着什么?

眼眶再次无法控制地发热。酸涩的液体涌上来,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他的鹤眠,即使忘记了一切,骨子里的温柔、敏感,和那份令人心折的才华,依然在顽强地闪光,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月光,微弱,却执拗地照亮着他亲手创造的、关于“共生”与“归途”的梦境。

厉景川将那份方案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个易碎的、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将脸埋进散发着油墨气息的纸张中,肩膀再次细微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混合着无尽心疼、悔恨和渺茫希望的、更加复杂的战栗。

凌晨两点。

黑色的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滑入一个老式小区附近的街道,在距离小区大门几十米外的一棵梧桐树下缓缓停住,熄了火。

厉景川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五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吹进来,拂过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小区内某栋楼的第五层。

根据资料,那是周贺然名下的一处房产,也是宋鹤(眠)过去三年居住的地方。此刻,那扇窗户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的鹤眠,应该就在那扇窗后,沉睡着。

厉景川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车里,仰头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一动不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里面的情形——鹤眠睡在哪间房?床是什么样子的?他睡得好吗?还会不会做噩梦?那个周贺然……也住在这里吗?睡在哪个房间?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水和冰碴的混合物里,一会儿柔软酸胀得发痛,一会儿又被冰冷的猜忌和恐慌刺穿。

他想上去。

想用备用钥匙打开那扇门(他确实让人弄到了),想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想来到他的床边,想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好好看看他沉睡的容颜,确认他的呼吸,触碰他温热的皮肤,感受他真实的存在。

可他不敢。

他怕惊扰了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睡眠,怕打破那脆弱的平衡,怕自己控制不住的情绪会泄露,怕……连这样远远守望的资格都失去。

他就像一个虔诚又卑微的信徒,终于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神祇庙宇,却只敢在夜深人静时,于庙门外徘徊,仰望那扇紧闭的门窗,凭借一丝微弱的感应,来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慰藉。

夜风渐凉,他却没有升起车窗。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扇窗,离窗里的人,更近一点。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天际的墨黑渐渐褪去,透出一点深蓝,然后是灰白。早起的鸟儿开始发出零星的啁啾,清洁工扫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扇五楼的窗户,始终没有亮起灯。

厉景川就这么在车里,从深夜坐到凌晨,又从凌晨坐到天色微明。直到第一缕稀薄的晨光刺破云层,落在车窗上,在他布满疲惫却执拗的眼底,投下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依旧沉寂的窗户,终于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了梧桐树下,融入了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

他离开了。

但他的目光,他的心,他此后所有的算计与筹谋、痛苦与希望,都将牢牢系于此地,系于那扇窗后,那个遗忘了一切、却依旧在月光下等待归途的、他失而复得的爱人身上。

而五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后,睡梦中的宋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黎明前最沉的睡眠里,无意识地微微蹙了蹙眉,翻了个身,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温暖的被褥中,仿佛想要抵御窗外那无形无质、却仿佛穿透墙壁渗透进来的、深沉而灼热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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