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咖啡馆在大学城边缘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旁。下午三点,阳光被茂密的法国梧桐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透过落地窗洒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甜点隐约的奶香气。
周贺然提前了十分钟到。他选了个靠窗却最靠里的角落位置,背靠着墙,视线可以毫无遮挡地扫过整个咖啡馆入口和大部分区域。他点了一杯冰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喝了一大口,苦涩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和紧绷。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姜向禹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正装,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抓了抓,少了几分商业场合的精英感,多了些随性,但那张英俊脸上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收敛了许多,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郑重。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周贺然,径直走了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周先生,很准时。”姜向禹开口,语气平和,没有了电话里的轻佻,也没有刻意套近乎。
周贺然没接话,只是抬起眼皮,锐利的丹凤眼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姜向禹,像是在评估对方的诚意和危险程度。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侍应生过来,姜向禹点了杯拿铁,然后对周贺然说:“这里的提拉米苏不错,要不要尝尝?我请。”
“不用。”周贺然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姜总,直接说事吧。我很忙。”
姜向禹看着他戒备而充满攻击性的姿态,没有生气,反而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绕任何圈子,直接从随身带着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了几张照片,沿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推到了周贺然面前。
“先看看这个。”姜向禹的声音低沉下来。
周贺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第一张,似乎是在某个宴会或高级社交场合抓拍的。照片上的青年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笑容明朗灿烂,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唇下那颗小痣清晰可见,整个人像在发光,气质矜贵又温柔。背景是衣香鬓影,但他站在其中,却有种干净的、不染尘埃的美好。
第二张,背景换成了庄严的教堂,鲜花拱门,白纱装饰。青年穿着纯白色的礼服,同样是西装,款式更显正式精致。他微微侧着头,看向身旁,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倾慕和期待,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锁骨处礼服领口微敞,能看见那点梅花痣。这是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
第三张,是一张更生活化的抓拍。青年穿着舒适的浅色毛衣,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表情宁静而投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静谧美好。
尽管发型、衣着、所处的环境与周贺然熟悉的那个“宋鹤”截然不同,照片上的人气质也更明朗、更无忧无虑,甚至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长大的、不谙世事的天真……但那张脸,那独一无二的五官轮廓,那唇下痣,那锁骨旁的梅花痣……
毫无疑问。
照片上这个笑容灿烂、眼里有光、仿佛活在另一个云端世界的青年,就是他这三年朝夕相处、小心呵护、看着他从破碎苍白一点点恢复生机的宋鹤。
不,应该叫……宋鹤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沉了下去,坠入一片冰冷的深渊。周贺然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光滑的相纸里。
姜向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看着周贺然脸上变幻的神色——从最初的戒备,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着了然、愤怒和深深心疼的复杂情绪。
良久,周贺然才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姜向禹,声音干涩:“……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大概四到五年前。”姜向禹回答,语气沉缓,“他真名叫宋鹤眠。京市宋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
宋氏集团……京市那个曾经赫赫有名、近几年却低调沉寂下去的宋家?周贺然不是完全没听说过。
“三年前的十二月。”姜向禹的声音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他和景川……也就是厉景川,厉氏集团现在的掌舵人,你那天在厉氏大楼可能远远瞥见过的那位——举行了婚礼。商业联姻。”
周贺然的呼吸滞了一下。婚礼……十二月二十四号。所以,那个在照片里笑容那么幸福、眼里盛满星光看向身旁(虽然照片里没有拍到新郎)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步入婚姻的?
“然后呢?”周贺然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城?为什么会失忆?你口中的那位‘厉总’,又在哪里?”
姜向禹拿起侍应生刚送来的拿铁,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在汲取一点讲述的力量。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用尽可能简洁、却又不失重点的方式,讲述那段沉重而残酷的过往。
从宋鹤眠对厉景川多年暗恋终于因联姻成真的欣喜若狂,到婚后厉景川因原生家庭阴影和错误观念而持续的冷漠、忽视、乃至言语伤害;从宋鹤眠一次次小心翼翼的靠近和失望,到后来因梁逸轩(姜向禹简要解释了此人身份和动机)设计的误会而爆发的公开羞辱;从宋家陷入危机时宋鹤眠的跪地哀求,到厉景川最终因可笑的“原则”和愚蠢的“理智”而拒绝援手;从宋鹤眠心死如灰、留下离婚协议决绝离开,到那个暴雨夜驱车出城,最终在盘山公路遭遇人为破坏的刹车和失控的大货车……
姜向禹的讲述不算详尽,但关键节点清晰,语气沉重,没有刻意渲染,却足以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一个满心爱意、温柔纯粹的少年,是如何被所爱之人一寸寸磨灭希望,践踏尊严,最终推向绝路的。
“……车祸发生后,景川疯了似的找。但暴雨冲刷了太多痕迹,崖下只找到车辆残骸和一些……鹤眠的私人物品,包括那枚婚戒。”姜向禹的声音有些哑,“官方最终推定死亡。那之后三年,景川……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者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只知道工作和复仇的机器,另一部分……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
周贺然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冰冷,到后来逐渐变得复杂。他放在腿上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青筋凸起。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宋鹤眠——不,是宋鹤眠——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绝望。那种被至爱之人彻底否定、抛弃、甚至在最需要的时候袖手旁观的冰冷……足以摧毁任何一颗炽热的心。
所以,宋鹤(眠)才会在画那盏孤灯时,无意识地流泪。所以,他潜意识里才会对某些场景、某些气息(比如厉景川身上那种冷冽的雪松调)产生那么强烈的排斥和心悸。
“现在,景川找到了他。”姜向禹深吸一口气,看着周贺然,“但你也看到了,鹤眠他……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医生诊断是脑部血块压迫导致的完全性逆行性遗忘。景川在观测室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差点失控,但他不敢……他怕刺激到鹤眠,怕他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去,更怕……鹤眠恢复记忆后,会比以前更恨他。”
姜向禹的目光坦诚而恳切:“景川这三年,每一天都在后悔和煎熬里度过。他不是在演戏,周先生。他把自己逼到绝境,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弥补、去寻找。他变了,是真的变了。但伤痕已经造成,我们都明白。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替他辩解什么,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无可辩驳。”
周贺然沉默了许久。冰美式的冰块早已融化,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宋鹤(眠)刚被他救醒时,那双空洞茫然、仿佛被洗劫一空的眼睛;想起他夜半无意识的啜泣和冷汗;想起他偶尔闪回的、关于冰冷和推拒的记忆碎片;想起他画那盏孤灯时落下的眼泪……所有这些零碎的、让他心疼又困惑的片段,此刻都被这幅残酷的往事图景串联了起来,有了鲜血淋漓的答案。
所以,他捡回来的,不仅是一个重伤失忆的陌生人,更是一个被爱情伤得体无完肤、甚至差点丢掉性命的……傻瓜。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疼和强烈保护欲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他抬起眼,看向姜向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所以呢?姜总今天把我叫来,给我看这些,讲这些陈年旧事,是想让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让我理解那位厉总的‘悔不当初’?让我帮忙劝宋鹤——哦不,宋鹤眠——回到那个曾经把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人身边?凭什么?就凭他现在知道后悔了?知道守着楼下看了?宋鹤这三年吃了多少苦,你们知道吗?他昏迷一个月,醒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像婴儿一样重新学走路,身上留了多少后遗症,动不动就头晕昏倒,怕冷怕累,喝药比吃饭还多!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点笑容,才觉得自己有点用,才敢去想未来!你们现在找来了,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痛悔不已的样子,就想把他拉回那个火坑?凭什么?!”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丹凤眼里燃烧着怒意,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浑身炸毛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