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向禹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有一种深切的……理解和恳求。
“周先生,我理解你的愤怒,更理解你的保护欲。”姜向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而诚恳,“如果我是你,捡到这样一个人,照顾他三年,看他从破碎一点点拼凑起来,我也会有一样的反应,甚至可能比你更激动。我告诉你这些,绝对不是要你马上接受景川,或者劝鹤眠回去。那不现实,也对鹤眠不公平。”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告诉你真相,首先,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救的、你保护了三年的人,究竟是谁,他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其次,是希望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景川找到了他,以景川的性格和这三年积压的情绪,他不可能放手,但他也绝不敢再伤害鹤眠一丝一毫。他现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敢远远看着,怕刺激到他。”
姜向禹顿了顿,眼神更加严肃:“我告诉你,是希望万一……万一景川因为情绪失控,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你能有所防备,能保护好鹤眠。同时,我也希望,如果可能,你能……稍微理解一下景川现在的状态,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正面冲突,那对鹤眠没有好处。”
他深深地看着周贺然:“周先生,决定权永远在鹤眠手里。无论他将来是否恢复记忆,是否选择原谅,是否愿意重新接受景川,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任何人,包括景川,包括我,也包括你,都应该尊重他的意愿。但现在,在鹤眠自己能够做出选择之前,保护他,让他平稳、安全地生活,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不是吗?”
周贺然绷紧的身体,因为姜向禹这番话,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他不得不承认,姜向禹说得有道理。愤怒和护短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宋鹤(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虽然这个真相如此残酷。而在真相大白或他恢复记忆之前,确保他的安全和稳定,确实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姜向禹,对方眼中那份真诚和恳切不似作伪。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姜家大少,在涉及到至交好友和这段沉重往事时,展现出了难得的成熟和担当。
沉默了半晌,周贺然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冷硬,但已不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
“我不会主动告诉宋鹤这些。除非他自己想起来,或者……到了万不得已,必须让他知道的时候。”他盯着姜向禹,“我也警告你们——不管是你,还是那个厉景川,别想用任何强硬手段接近他、带走他。否则,我周贺然在江城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就算你们厉氏姜家势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把我惹急了,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姜向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神情郑重:“我保证。景川也绝不会那么做。他现在……把鹤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不会冒任何可能伤害他的风险。他只求……能偶尔看看他,知道他平安,哪怕只是远远的,甚至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单向玻璃。”
听到“单向玻璃”,周贺然眉头又皱了起来,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沉重。两人各自沉默地喝了几口早已冷掉的咖啡。
最后,姜向禹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推过来一张名片电子版:“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如果鹤眠身体有什么突发状况,或者你遇到任何觉得需要联系我的情况,随时打给我。我在江城还有些人脉,医疗资源也好,其他方面也罢,或许能帮上忙。”
周贺然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姜向禹似乎犹豫了一下,看着周贺然,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周先生,最后,我想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景川……谢谢你。真的。”
他的目光真诚无比:“谢谢你三年前救了鹤眠,谢谢你没有放弃他,谢谢你照顾他,陪他走过来。这份恩情……厉景川会记一辈子,我姜向禹,也记在心里。”
周贺然别开了视线,看向窗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树叶。他摆摆手,动作有些粗鲁,似乎很不习惯这种郑重其事的感谢。
“用不着。”他声音闷闷的,“我救他,照顾他,是我乐意,跟他以前是谁、跟你们是谁都没关系。”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姜向禹也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周贺然头也不回,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和沉重。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声再次响起。午后炽热的阳光和嘈杂的市声瞬间包裹上来,与咖啡馆内的静谧低沉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贺然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看到的照片和听到的话。宋鹤眠……厉景川……联姻……伤害……车祸……失忆……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要怎么面对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温柔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努力想学新菜做给他吃的宋鹤?
他又该如何防范那个已经找到这里、权势滔天、悔恨入骨、此刻可能正躲在某个暗处,用那种近乎偏执的目光注视着这里的厉景川?
保护宋鹤,是他的本能,也是他这三年来不知不觉肩负起的责任。可现在,这份责任背后,突然扯出了如此庞大而复杂的过往,以及一个强大而不可预测的“变量”。
周贺然烦躁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发出一声闷响。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宋鹤是他的人,他捡的,他罩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得是。
谁想动,先过他周贺然这一关。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汇入了午后拥挤的车流。后视镜里,蓝调咖啡馆的招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而咖啡馆内,姜向禹依旧坐在原位,看着周贺然离开的方向,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拿出手机,给厉景川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见过周贺然了。该说的都说了。他很警惕,但讲道理。鹤眠那边,暂时安全。你……控制好自己。」
发送成功。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轻轻叹了口气。
山雨欲来。只希望这一次,所有的风暴,都能被妥善地引导,不要再伤到那个好不容易才从废墟里重新开出花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