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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记忆的涟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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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水汽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雾,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宋鹤有些单薄的肩背。他闭着眼,任由水流滑过肌肤,试图冲散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隐隐作痛的头疼。

这几天,随着“鹤然设计”深化方案工作的推进,他不得不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虽然那位神秘的“合作方”每天都会送来恰到好处的餐点和关怀,让他的身体得到了一定的滋养,但精神上的压力和那种对未知过去的隐约恐惧,却像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始终笼罩着他。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锁骨旁那颗小小的梅花痣。温热的水流让痣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那颗痣的颜色似乎也比平时更鲜艳了一些。秦妤岚曾说过,这颗痣在他情绪激动或紧张时会变得更红,是一种奇特的生理反应。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颗痣的瞬间——

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的太阳穴!

“呃……”宋鹤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扶着墙壁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是熟悉的、因疲劳或身体不适引发的钝痛,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深刻、仿佛直接刺入记忆深处的痛楚。

与此同时,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猝不及防地在他眼前炸开:

画面是晃动的,模糊的。

一个空旷到近乎冰冷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遥远而疏离的灯火,一轮清冷的月亮悬在窗外,月光苍白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他躺在铺着昂贵丝绒床单的大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视线缓慢地移动,天花板很高,装饰着繁复的欧式浮雕,水晶吊灯没有打开,只有床头一盏小小的阅读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

他眨了眨眼,感觉到脸颊上一片冰凉——是眼泪。它们正无声地、不断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的一小片。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但在这片死寂中,又隐约有钢琴声传来。那琴声……很熟悉。曲调是肖邦的《夜曲》,但弹奏的人指法生疏,节奏犹豫,时不时弹错几个音,让原本忧伤的旋律更添了几分破碎和……孤寂。

是他自己在弹吗?在另一个房间?为什么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悲伤?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孤独感,伴随着几乎要将心脏冻僵的委屈和心寒,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被遗弃在这华丽而空旷的牢笼里,没有人看见他的眼泪,没有人听见他的琴声,更没有人……在等他。

“嗬……嗬……”宋鹤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起来,仿佛刚从溺水状态中被捞起。眼前的浴室景象重新变得清晰,花洒的水流依旧温热,但刚才画面中那种刺骨的寒冷却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

他颤抖着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咔哒”一声关掉了水龙头。

水流戛然而止。

浴室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水滴从身上滑落,砸在瓷砖地面上的细微声响。

冷。好冷。

不是水温的冷,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

他双腿一软,顺着湿滑的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热水残留的暖意迅速被瓷砖吸走,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发出嘶哑的、带着哭腔的气音,“为什么没有人……等我……”

“宋鹤?!宋鹤你怎么了?!”

浴室门被猛地推开,周贺然焦急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凉风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连门都忘了敲。

看到蜷缩在冰冷地面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宋鹤时,周贺然脸色骤变。他一个箭步冲过来,顾不上地板湿滑,单膝跪地,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干燥的浴巾,迅速将宋鹤裹住,然后试图将他拉起来。

“宋鹤!看着我!看着我!”周贺然捧住他冰凉苍白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宋鹤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盛满了周贺然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他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浴巾下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又想到了?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周贺然心脏狠狠揪紧,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心疼,“别怕,哥在呢,哥在这儿!告诉我,看到什么了?嗯?”

“……冷……”宋鹤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冷……房间……好大……好空……只有我一个人……在哭……”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语无伦次,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孤寂感和悲伤,让周贺然瞬间明白了。

是记忆碎片。而且,是极其负面的记忆。

周贺然眼睛一热,一股怒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直冲头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宋鹤在失忆后仅凭片段回忆就恐惧颤抖成这样,那过去的经历,该有多么糟糕!

“不怕,不怕了。”周贺然用力将他冰冷发抖的身体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手掌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安抚受惊的孩子,“那是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有哥,有秦医生,有工作室,有好多人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永远不会再是一个人。”

他感受到怀里身体的颤抖逐渐平复了一些,但宋鹤的手指依旧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冰凉。

“周哥……”宋鹤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迷茫,“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孤单?我是不是……以前没有人要?”

“胡说八道!”周贺然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宋鹤这么好,这么温柔,这么有才华,怎么可能没人要?肯定是那些过去的人眼瞎!心盲!”

他说得咬牙切齿,心里对那个未曾谋面(或者说,最近已经“谋面”并深恶痛绝)的厉景川,恨意又深了一层。

“可是……”宋鹤抬起头,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那枚锁骨旁的梅花痣也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着艳丽的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那个感觉……好真实。我好像……等了很久,等到最后,只剩下自己了。”

周贺然看着他脆弱又迷茫的样子,所有安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能说什么?说“那都是假的”?可宋鹤感受到的痛苦是真实的。说“别想了”?可记忆的闸门一旦松动,又岂是说停就能停的?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一遍遍重复:“都过去了。你现在有家了,有哥在。以后谁敢让你等,哥第一个不答应。”

那天晚上,周贺然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宋鹤。他烧了热水,逼着他喝下安神的红枣桂圆茶,又笨手笨脚地帮他吹干了头发。宋鹤始终很安静,异常的安静,只是偶尔会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眼神空茫,仿佛在透过夜色,看向某个遥远而冰冷的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宋鹤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他依旧按时工作,处理“鹤然设计”的事务,但那种鲜活的神采仿佛蒙上了一层灰。他吃得很少,哪怕“合作方”送来的餐点依旧精致可口,他也只是勉强动几口就放下。

更明显的变化是,他对某些特定事物的反应变得异常敏感和排斥。

一次和客户开会,对方是一位四十多岁、穿着笔挺深色西装、身上带着淡淡古龙水味道的男士。会议进行到一半,宋鹤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发白。他呼吸变得急促,几次试图集中精神都失败了,最后不得不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场。

周贺然扶着他回到工作室,发现他手指冰凉,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又是……那种味道吗?”周贺然沉声问。他注意到,那个客户身上的古龙水,是偏冷的雪松木质调。

宋鹤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闻到了就……很难受。头很痛,心口发闷,想吐。”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恐慌和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躲避街上穿着深色西装、身形高大的男性。有一次和周贺然去商场采购办公用品,远远看到一个类似的背影,宋鹤竟然下意识地拉住周贺然的胳膊,迅速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店铺,直到那人走远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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