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不欢而散的“面对面沟通”之后,厉景川沉寂了好几天。他手背的伤口缝了三针,裹着纱布,被姜向禹强行按在酒店休养(对外则宣称临时处理紧急公务)。实际上,那几天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套房半步,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晴不定的江城天空,或者反复翻看手里那份关于宋鹤(眠)过去三年所有已知信息的加密文件,眼神沉郁得吓人。
手背的伤口偶尔会传来刺痛,但这点□□上的疼痛,与心脏处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悔恨和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抗拒逃离的剧痛相比,微不足道。
姜向禹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有时带些清淡的饮食,有时只是陪他坐一会儿。他不再劝厉景川放下或看开,那已经不现实。他只是反复提醒:“景川,别急。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你任何直接的、带有强烈个人情感的靠近,都会吓到他,甚至可能加重他的病情。你得换种方式。”
换种方式?
厉景川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他擅长在商场上纵横捭阖,擅长以雷霆手段清除障碍,擅长用精确的利益计算达成目标。可他唯一不擅长的,就是如何去爱,如何去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个被他伤透、如今已全然遗忘他、且对他充满生理性排斥的人。
他想起那天宋鹤惨白的脸色,扶住支架时虚弱的模样,还有那句低低的、充满疲惫的“我讨厌那个厉总……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很难受,很想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不能再那样出现在他面前了。至少,在鹤眠的身体和精神能够承受之前,不能。
可是,让他什么都不做,只是远远看着?他做不到。光是想象鹤眠可能还在忍受头痛、昏厥、胃口不佳的痛苦,他就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必须做点什么。以一种……不会惊扰到他,甚至可能被他接受的方式。
几天后,厉景川手背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新鲜的、颜色偏深的疤痕。他重新开始处理工作,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酒店,通过视频和邮件遥控。他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冰冷的秩序,只有姜向禹和贴身助理林峰知道,老板的办公桌抽屉里,多了一摞关于营养学、药膳、脑创伤后护理以及江城各大私房甜品店、高端食疗馆的详细资料。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态度,研究起这些他从前绝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知道宋鹤嗜甜,尤其是栗子口味。但他身体弱,脾胃虚,不能吃太甜腻、不好消化的东西。他也知道宋鹤需要长期服药调理,胃口时常不好,需要温和滋补、易于吸收的营养。
于是,一个笨拙到近乎可笑,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计划,在厉景川沉默的运作下,悄然展开了。
“鹤然设计”的工作室,在沟通会议后的第三天下午,收到了第一份“来自项目合作方的关怀”。
当时宋鹤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深化图纸,周贺然在旁边打电话联系材料供应商。门铃响了。
周贺然挂了电话,有些疑惑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某知名高端私厨外卖制服、戴着口罩帽子的配送员,手里拎着两个印有精致logo的保温袋。
“您好,请问是‘鹤然设计’的宋鹤先生吗?这是预订的餐点。”配送员声音礼貌。
周贺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们没订东西。送错了吧?”
配送员核对了一下订单信息:“地址是这里没错。预订人备注是‘厉氏江城项目组’,说是给合作团队宋先生的……工作茶点?还有一份汤品。”
厉氏项目组?
周贺然眼神瞬间锐利,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里对此毫无察觉、依旧专注画图的宋鹤,压低声音,语气不善:“谁让送的?具体是谁?”
配送员似乎被他的态度吓到,有些为难:“先生,我们只负责按订单配送,具体是哪位先生订的,系统里看不到全名,只有公司名称和备注。要不……您先收下?或者我联系客服问问?”
周贺然盯着那两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保温袋,心里那股火气又蹭蹭往上冒。厉景川!肯定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想用这种糖衣炮弹来腐蚀?还是想试探什么?
他正想冷着脸让配送员直接拿走,宋鹤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周哥,怎么了?是谁呀?”
周贺然还没来得及回答,宋鹤已经走了过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看到门口的配送员和保温袋,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说是厉氏项目组送来的,给你的。”周贺然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悦。
宋鹤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包装精美的袋子上。袋口微微敞开,隐约能看见里面一个造型精致小巧的栗子蛋糕,和另一个盅状容器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带着一种清淡的药香和食物本身的鲜香。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好,中午只勉强喝了半碗粥,此刻闻到这温热适宜的香气,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久违的、想要进食的欲望。
“……退回去会不会不太礼貌?”宋鹤犹豫着,轻声对周贺然说,“毕竟是合作方的好意。而且……看起来是吃的。”
周贺然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一点点因为食物香气而浮起的微弱生机,又看了看他清澈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不想得罪甲方的顾虑,心里那堵硬邦邦的墙,突然就塌了一角。
他知道宋鹤最近吃饭有多勉强,秦妤岚也说过营养必须跟上。这送来的东西,至少从表面看,是花了心思的——不是普通的甜腻糕点,那蛋糕一看就是低糖的,汤品也显然是药膳。
“……行吧。”周贺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极其不情愿地接过了保温袋,打发走了配送员。他关上门,转身看着宋鹤,语气严肃得像在警告,“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说不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宋鹤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不会的,周哥。厉氏那么大的公司,不至于。”
周贺然心里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把袋子拎到茶几上,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个小小的、点缀着完整糖渍栗子的栗子蒙布朗,旁边是一个白瓷炖盅,盖子揭开,是清澈见底、漂浮着几颗枸杞和菌菇的鸡汤,药味很淡,香气扑鼻。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素雅的卡片。
宋鹤拿起卡片打开,上面是打印的宋体字,内容很简单:“宋先生辛苦,注意休息。合作方。”
没有落款。
宋鹤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拂过纸张。他最近确实很累,深化方案的压力不小,身体又拖后腿。这简短的、来自陌生“合作方”的关心,让他心里微微一暖,涌起一丝淡淡的、被人看见辛苦的感激。
“先尝尝?”周贺然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