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袭风波的骤然爆发与迅速平息,像一场来去匆匆的夏季雷阵雨,虽然时间短暂,却实实在在地透支了宋鹤本就脆弱的精力。在医院观察两天,回家后又被秦妤岚严令必须静养至少一周,绝对禁止劳累和情绪大波动。
宋鹤很听话。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他强迫自己放下所有工作,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或窝在沙发里,看看书,听听舒缓的音乐,吃周贺然严格按照秦妤岚食谱做出来的病号饭,以及……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保温袋里的、越来越精细的餐点和那张依旧没有署名的、手写的关怀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似乎比第一次工整了些,但依旧带着刻意板正的痕迹。内容也总是很简单:
“按时喝药。”
“今天有雨,别着凉。”
“好好休息。”
“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不知怎的,连他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被注意到了。)
这些琐碎的、细微的关怀,像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被迫停滞的生活里。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单纯地感激“合作方”的体贴,困惑像藤蔓一样,随着身体在静养中慢慢恢复一些气力,反而更加旺盛地生长起来。
周贺然对此的态度依旧复杂。他不再明显反对宋鹤接受这些“投喂”,甚至会在宋鹤胃口不佳时,主动把保温袋里的东西加热了端到他面前,说一句“别浪费”。但他也绝口不提送东西的人,每当宋鹤流露出探究的神色,他就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用更忙的工作来掩饰。
宋鹤看在眼里,心中的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这个神秘的“关怀者”到底是谁?为什么对他了解得如此细致入微?又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江城正式进入了雨季。连续几天,天空都阴沉沉的,细雨绵绵不绝,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这种天气让宋鹤本就容易酸痛的旧伤有些不适,情绪也更容易陷入一种低迷的、带着湿气的沉郁里。
白天睡得太多了,加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搅得人心烦意乱,这天晚上,宋鹤毫无睡意。他披了件薄外套,起身走到客厅的窗前。
窗外是一片被雨水浸透的夜色。老小区的路灯光线昏黄,被雨丝切割成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楼下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和几辆停靠在路边的车。雨不算特别大,但很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的沙沙声。
宋鹤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楼下的停车区域。忽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辆车上顿住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价值不菲。它安静地停在最靠近他们单元门的那盏路灯旁,没有熄火,微弱的行车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朦胧的光。
这辆车……好像有点眼熟?
宋鹤皱了皱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是在哪里见过吗?厉氏楼下?好像不是同一辆。又或者是……某次从窗户看下去的时候?
他仔细回想,隐约记得前几天雨夜里,似乎也看到过一辆类似的黑车停在差不多的位置。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小区里哪位晚归邻居的车。
但今晚,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辆车停在那里,太安静了,也太……久了。从他站在这里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十几分钟,它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守护着什么。
一个荒诞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脑海:会不会……是那个每天送东西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觉得可笑。怎么可能?那样细心周到(甚至有些过于周到)的人,怎么会像个傻瓜一样,在雨夜把车停在这种老破小楼下?或许只是巧合,或许车主就住在附近,临时停车罢了。
可是,视线却像是被粘在了那辆车上,怎么也移不开。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那辆车笼罩在雨幕和昏黄的光晕里,像个沉默的、孤独的谜团。
鬼使神差地,宋鹤转身走到玄关,拿起了门边挂着的一把长柄雨伞。他甚至没有多想,只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换上鞋,轻轻打开了房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老旧的楼梯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推开单元门,潮湿冰凉的空气夹杂着雨丝立刻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水立刻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踩着积水,慢慢走向那辆黑色的车。距离越来越近,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车窗,他只能看到车内一片昏暗的轮廓。
就在他走到距离车子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时,一道细微的闪电划破天际,短暂的亮光瞬间照亮了车内。
驾驶座上,有人。
一个高大的人影,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侧脸的轮廓在那一瞬间的亮光中清晰无比——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深邃的眼窝,还有……那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冷峻和疲惫的线条。
是厉景川。
宋鹤的脚步像是被瞬间冻住,钉在了原地。伞面上的雨水汇聚成流,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熟悉的、带着恐惧和排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
可是,另一个画面却强行挤进了脑海——那张字迹笨拙却透着关切的卡片;那盅在他病后虚弱时送来的、温暖妥帖的冰糖燕窝粥;周贺然含糊其辞的解释;会议室里昏迷前,那个模糊的、焦急冲进来的高大身影……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串联成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却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每天送东西的人……是他。
在抄袭风波后雷厉风行出手相助的人……是他。
此刻,在这个冷雨夜里,像个孤独的守望者一样,默默把车停在他楼下的人……也是他。
为什么?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车里的人动了一下。
厉景川缓缓睁开了眼睛。长时间的闭目养神让他看起来有些迟钝,但在目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捕捉到那个撑着伞、站在雨夜里纤细身影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所有的疲惫和困倦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的眼中闪过清晰可见的慌乱,然后是猝不及防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最后,则是被当场抓包的、难以掩饰的狼狈。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按下车窗,但指尖在触碰到按钮的前一刻,又硬生生停住了。他只是隔着那层被雨水不断冲刷、模糊了彼此面容的玻璃,深深地、贪婪地、又带着小心翼翼看向车外的宋鹤。
雨很大,哗哗的雨声是这寂静深夜唯一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