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那场短暂而无声的对峙,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宋鹤心里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滔天巨浪。接下来几天,他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按时吃饭、休息、在秦妤岚允许的范围内处理一些工作室的轻量事务,甚至偶尔还会对周贺然那些并不好笑的笑话扯一扯嘴角。
但周贺然太了解他了。他能看出宋鹤眼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困惑和恍惚,能察觉到他时不时望向窗外的怔忡目光,能感觉到他吃饭时的心不在焉和夜里翻来覆去、明显不佳的睡眠质量。
那张依旧每天准时出现的卡片,被宋鹤收得更紧了。有时周贺然会看到他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卡片上那工整得有些刻板的字迹,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贺然知道,瞒不住了。
宋鹤不是傻子。相反,他心思敏感细腻。雨夜楼下厉景川的出现,几乎是将所有隐晦的线索都摆到了明面上。那些日复一日的细致关怀,那些远超正常合作范畴的维护和帮助,都有了最直观、也最让人无法回避的解释者。
周贺然心里也经历着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一方面,他恨不得将厉景川那个混蛋永远隔绝在宋鹤的世界之外,用自己所有的力量保护宋鹤不再受一丝一毫来自过去的伤害。另一方面,看着宋鹤日渐加深的困惑和因此而生的焦虑不安,他又于心不忍。宋鹤有权利知道一部分真相,至少,他需要明白为什么厉景川会如此执着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些深色西装和雪松气息产生如此强烈的生理排斥。
更重要的是,周贺然心底那个被姜向禹隐隐点破、他自己却不愿深究的角落,也在隐隐作痛。他明白,自己对宋鹤的守护,终有一天会面临界限。当宋鹤的记忆开始复苏,当他与过去的羁绊重新浮出水面,自己这个“半路杀出的兄弟”,又该如何自处?一味地隐瞒和阻挡,真的是对宋鹤好吗?还是只是自己潜意识里,不愿放手的私心?
这个周末的下午,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宋鹤坐在靠窗的绘图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艺术画册,但视线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辆,神情有些游离。
周贺然处理完一批邮件,抬头就看到他这副模样。他放下鼠标,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走到宋鹤旁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看什么呢?魂都飘出去了。”周贺然故作轻松地开口,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宋鹤回过神来,接过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却没有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周贺然。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笑意,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执着的探究。
“周哥,”宋鹤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认识厉景川,对吗?”
该来的,终究来了。
周贺然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心头那根弦猛地绷直。他看着宋鹤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答案的坚持。他知道,宋鹤不是在试探,而是已经确定了。
周贺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宋鹤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清水,半晌,才长长地、带着一种沉重疲惫地叹了口气。
“宋鹤,”他重新抬起头,目光严肃而认真,“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一部分。但是,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宋鹤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点了点头:“你说。”
“不管待会儿听到什么,”周贺然一字一句,语气凝重,“保持冷静。深呼吸,别激动。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任何事,都没有你的身体和情绪稳定重要。你能答应我吗?”
宋鹤看着周贺然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郑重,心慢慢沉了下去。他预感到接下来听到的,可能不会是什么轻松愉快的故事。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我答应你,周哥。我会冷静。”
周贺然又看了他几秒,似乎在确认他的决心和状态,然后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
“厉景川……是你过去认识的人。”周贺然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开头,谨慎地措辞,“你们之间……有过一些交集,也……发生过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造成了很深的误会和……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宋鹤的反应。宋鹤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稳定,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三年前,你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周贺然继续,声音放得更缓,“就是我把你从山里救出来的那次。在那之后,厉景川……他以为你死了。”
宋鹤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
“他……很后悔。”周贺然说这句话时,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这三年,他一直在找你,用各种方法。过得……也很不好。”
他抬眼看向宋鹤:“现在,他找到了你,发现你失忆了,完全不记得过去的事,也不记得他。所以,他想弥补,想对你好,想……赎罪。但又怕直接告诉你真相,会刺激到你,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让你的身体和情绪承受不住。所以,他只能……用现在这种笨办法,小心翼翼地靠近,送点东西,帮点忙,不敢露面,也不敢多说。”
周贺然没有具体描述是什么样的“伤害”,没有提及“合法伴侣”的身份,没有说晚宴的羞辱,没有说宋家的危机和拒绝,更没有说那场车祸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框架——过去认识,有过深刻伤害,对方后悔,现在想弥补但不敢相认。
“他对你的那些‘照顾’,那些送来的东西,还有在抄袭风波里帮我们,都是出于这份愧疚和……想要弥补的心情。”周贺然总结道,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但是宋鹤,你听好,过去发生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替他说好话,不替他辩解,更不会劝你一定要原谅他。他有他的悔恨和痛苦,那是他该受的。”
他伸手,轻轻按在宋鹤微凉的手背上,目光诚挚:“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或者一定要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为什么你会对他有那些奇怪的反应。至于更多的细节,你想不想知道?你想不想试着恢复记忆?你想不想接受他的弥补,或者干脆离他远远的?这些,都由你自己决定。”
周贺然看着宋鹤的眼睛,郑重承诺:“无论你以后做出什么选择,是想起一切还是继续忘记,是接受他还是拒绝他,哥都站在你这边,都支持你。”
话音落下,工作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阳光无声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宋鹤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手指依旧冰凉,被周贺然握着的地方,传来一点支撑的暖意。
原来如此。
那些每次见到厉景川时骤然加快的心跳、莫名的恐惧和想要逃离的冲动……那些记忆碎片里冰冷空旷的房间、孤独的眼泪、悲伤的琴声……那些对深色西装和雪松气息的生理性排斥……
原来,都根源于此。
“过去认识的人”……“很深的误会和伤害”……
所以,厉景川看着他时,眼中那些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痛苦、思念、狂喜、小心翼翼、卑微的恳求——都有了答案。那是愧疚,是悔恨,是失而复得后不敢触碰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