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在梅雨季的尾巴上挣扎,天气时而闷热难当,时而暴雨倾盆。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驱不散的潮气,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也仿佛渗进了“鹤然设计”工作室里,带来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抄袭风波的阴云看似已经散去,舆论在厉氏的强势干预下彻底逆转,“鹤然设计”甚至因祸得福,在业内获得了一定的“话题度”和“抗压能力”口碑。然而,商业世界现实的冷水,很快泼醒了短暂的乐观。
之前接洽的几个潜在客户,在风波期间保持了观望,风波平息后,却以各种委婉的理由推掉了合作意向,或者将预算压到了几乎无法盈利的程度。理由无非是“贵工作室近期处于舆论中心,我们项目求稳”、“设计理念很好,但我们需要更……有历史积淀的合作方”等等。显然,对于一部分保守的、尤其看重“稳妥”和“背景”的客户来说,“抄袭”的指控哪怕被澄清,也像一枚洗不掉的污点,让他们心存疑虑,望而却步。
原本稳步推进的“江城之心”项目设计费是按阶段支付的,下一个阶段的款项要到深化方案完全通过评审后才能到位。而工作室日常的租金、水电、员工薪资(虽然目前只有他们两人加一个兼职助理)、材料采购、以及宋鹤每月不菲的医药费,都是实实在在的支出。
周贺然掏空了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又拉下脸找家里和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周转了一部分,勉强填补了眼前的窟窿。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杯水车薪。如果短期内没有新的、可靠的收入进账,工作室的资金链很快就会断裂。到那时,别说发展,连维持现状都难。
宋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工作室是他和周贺然三年的心血,是他失去记忆后重新找到自我价值、安身立命的根本。他无法忍受因为自己的缘故(那场抄袭风波终究是因他而起),让工作室陷入困境,更无法看着周贺然为了他四处奔波、焦头烂额。
愧疚感和责任感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秦妤岚叮嘱的“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波动”,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他开始背着周贺然,偷偷接一些线上平台的私人设计单。那些单子往往要求急、预算低、甲方难缠,但好在结算快,多少能补贴一点。
他不敢告诉周贺然,怕周贺然担心他的身体,更怕周贺然那爆棚的保护欲会直接拦下所有他可能接触工作的途径。于是,他只能趁周贺然外出跑业务、或者晚上周贺然睡下后,强撑着精神,在电脑前熬到深夜。
本就未愈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透支。连续几天熬夜画图后,宋鹤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苍白憔悴,眼下挂上了浓重的青黑,食欲也明显减退。周贺然察觉不对劲,追问了几次,都被宋鹤以“天气闷热没胃口”、“晚上没睡好”搪塞过去。
直到一个闷热的午后。
周贺然外出见一个好不容易约到的潜在客户,工作室里只有宋鹤和兼职助理小陈。宋鹤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一个急用的Logo初稿,甲方反复无常的要求让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的线条和色彩也开始有些模糊重影。
他用力眨了眨眼,端起手边已经冷掉的浓茶喝了一口,试图提神。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心脏跳动得有些不规律,闷闷地发慌。
“宋老师,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小陈注意到他异常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担心地问。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闷。”宋鹤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虚弱,“快改完了,弄完这点就休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指重新握住鼠标。然而,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屏幕上的光标仿佛分裂成了好几个,在眼前胡乱晃动。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后脑。
“呃……”宋鹤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指松开了鼠标。
“宋老师!”小陈惊叫起来。
下一秒,宋鹤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软软地滑落下去,失去了意识。
“喂?120吗?这里有人晕倒了!地址是……”
医院急诊室,气氛凝重。
秦妤岚接到电话匆匆赶来,看着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依旧昏迷的宋鹤,一向温和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她仔细检查了宋鹤的情况,又看了刚出来的几项紧急检查结果,脸色更加难看。
周贺然几乎是和救护车前后脚赶到医院的,此时正站在病床边,拳头紧握,眼睛赤红,脸上满是后怕和自责。
“急性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和情绪压力,诱发了昏厥。”秦妤岚的声音很冷,目光如刀般刮过周贺然,“我不是再三叮嘱,绝对不能再劳累,情绪必须平稳吗?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非要把他身体彻底搞垮了才甘心?!”
“我……我不知道他……”周贺然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充满了懊悔,“他最近明明都在家休息,我以为他……”
“你以为?”秦妤岚打断他,语气严厉,“你是他的朋友,是他现在最亲近的人,你就这么‘以为’?他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你看不出来?他偷偷接私单熬夜,你一点没察觉?”
周贺然被问得哑口无言,颓然地低下头。是他疏忽了,被工作室的资金压力蒙蔽了眼睛,只顾着在外面奔波,却忽略了宋鹤的状态。
“还有你,”秦妤岚转向悠悠转醒、眼神还有些涣散的宋鹤,语气虽缓,却依旧带着责备,“宋鹤,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你自己最清楚。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工作室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这次是昏厥,下次呢?脑部的血块受得了你这样折腾吗?”
宋鹤虚弱地睁开眼,看着秦妤岚担忧生气的脸,又看看周贺然痛苦自责的表情,心里充满了愧疚。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秦妤岚严肃地看着两人,“从现在开始,宋鹤必须卧床休息至少一周,严格按照我的食谱和作息来。工作室的事情,能放就放,不能放,周贺然你自己想办法解决,绝对不能再让宋鹤操心、劳累!否则,下次我就不只是说了。”
宋鹤住院观察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才被允许回家,但被秦妤岚严令必须卧床。工作室的资金困境,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但谁也不敢再在宋鹤面前提起。
然而,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尤其瞒不过那个一直密切关注着宋鹤一切动向的人。
厉景川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得知了宋鹤因劳累过度昏厥入院的消息。彼时他正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林峰接到姜向禹的电话后,脸色微变,在纸条上写下简单情况,轻轻推到他面前。
厉景川的目光在触及“宋鹤昏厥送医”那几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场瞬间降至冰点。视频那头的高管们只见自家总裁脸色陡然阴沉,眼神骇人,会议室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厉景川甚至没有解释,只对着摄像头冰冷地吐出一句“会议暂停”,便直接切断了连线。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被闻讯赶来的姜向禹死死拦住。
“景川!冷静点!秦医生说了,只是疲劳过度,没有大碍,已经回家了!”姜向禹用力按住他紧绷的肩膀,“你现在冲过去有什么用?除了刺激他,让他更难受,还能做什么?”
厉景川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恐慌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又昏倒了……是因为工作室?资金出了问题?是不是?” 他不是傻子,结合近期了解到的一些“鹤然”业务受阻的情况,很容易就猜到了缘由。
“是又怎么样?你能怎么办?直接给他打钱?”姜向禹反问,“以宋鹤现在对你的态度,还有他那份自尊心,他会接受吗?你这是在帮他,还是在羞辱他?”
厉景川僵住了,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是啊,他能怎么办?直接给钱?那无异于在宋鹤敏感的神经和骄傲的自尊上再踩一脚。他好不容易才通过那次茶室见面,让宋鹤对他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改观,他不能再亲手毁掉。
可是,让他眼睁睁看着鹤眠为了工作室的资金焦头烂额、甚至不惜透支身体?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必须做点什么。用一种……鹤眠能够接受,甚至无法拒绝的方式。
接下来的两天,厉景川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与海外数个艺术基金会和私人收藏家联络,精心策划了一个方案。最终,他以一个在欧洲颇有声望、专注于扶持新兴艺术家的匿名艺术基金“晨曦之光”的名义,通过完全合规的渠道和极其专业的措辞,向“鹤然设计”工作室发出了正式的联络函。
函件中,“晨曦之光”基金表示,基金评审委员会在关注全球设计动态时,注意到了“鹤然设计”在“江城之心”项目中的《枕月》方案,对其融合传统文脉与现代美学、充满人文关怀的设计理念印象深刻。尽管工作室近期经历了一些不必要的风波,但基金更看重其纯粹的创作力和艺术价值。因此,基金决定向“鹤然设计”提供一笔专项创作资助,用于支持《枕月》系列的深化创作、材料实验以及一个小型的高质量主题展览,以期完整呈现该系列的艺术价值,并助力工作室重塑专业形象。
资助金额不小,足以覆盖工作室目前的大部分资金缺口和展览筹备费用。条款清晰优厚:无息、无任何附加条件、不干涉创作自由、不要求股权或未来收益分成,只需要工作室定期提交简单的创作进度报告,并在展览后提供完整的作品资料归档。资助款项将分阶段、根据实际创作和筹备进度拨付。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还是纯金馅的。
周贺然收到这封通过正式商业邮箱发来的、格式严谨、印章齐全的联络函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深深的怀疑和一丝了然。他立刻一个电话打给了姜向禹。
“姜向禹,是不是厉景川?”周贺然开门见山,语气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