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仁和医院,神经内科VIP病房外的走廊。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与窗外七月燥热的暑气形成鲜明对比,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和焦灼。时间在惨白的灯光和仪器的轻微嗡鸣中,缓慢地爬行了一天一夜。
病房的门紧闭着,门上方的观察窗被拉上了一半帘子。厉景川就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不见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沾了些许灰尘和暗红血迹的衬衫,右肩处的伤口被医院急诊科医生草草处理过,简单包扎,白色的纱布边缘还能看到渗出的新鲜血渍。医生严厉要求他立刻去拍片检查、清创缝合,却被他以一句沙哑的“等他醒”堵了回去。
他就这样站着,或者说,撑着。背部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失血和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脸色透着不健康的灰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死死地锁定在病房内那张病床上,那个依旧在昏迷中的人身上。
周贺然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脸色同样难看。姜向禹陪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无声地给予支持。秦妤岚刚从病房里做完例行检查出来,眉头紧锁。
“秦医生,他怎么样?” 厉景川听到开门声,猛地转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秦妤岚,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秦妤岚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男人,又看了看病房内,叹了口气。她的专业素养让她此刻必须保持冷静和客观。
“生命体征已经稳定,脑部CT显示血块没有因为冲击产生位移或出血,这是万幸。” 秦妤岚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但是,厉总,正如我之前推测的,昨天展览现场发生的强烈外部刺激——你的保护行为、受伤见血,加上宋鹤自身受到巨大惊吓和情绪剧烈波动——这些因素叠加,很可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催化了记忆恢复的过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厉景川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的脸,继续道:“他现在脑电波活动异常剧烈,远超正常清醒状态。这表明他的大脑正在高速整合所有散落的记忆碎片,将它们按照时间线、逻辑和情感关联重新拼合。这个过程……非常消耗能量,也极不平静。等他醒来……”
“醒来会怎样?” 厉景川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秦妤岚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现实:“他应该会恢复全部,或者至少是绝大部分记忆。从二十一岁遇见你,到婚礼,到婚后两年,再到车祸,以及这三年在江城的点点滴滴……所有的一切,都会清晰地呈现出来。”
厉景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墙壁,指尖用力到发白。全部记忆……包括那些他亲手施加的冷漠、忽视、羞辱,包括宋家危机时他冷酷的拒绝,包括最后决裂时他说的那些混账话……都会像最锋利的刀子,再次凌迟鹤眠的心,也凌迟他自己的。
“但是,” 秦妤岚语气严肃地强调,“精神状态会非常、非常不稳定。三年的遗忘是一种心理保护机制,现在保护壳被强行打破,所有被压抑的痛苦、委屈、愤怒、恐惧……会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他需要极度小心地对待,任何刺激都可能引发更剧烈的情绪反应,甚至……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周贺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那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
“保持环境绝对安静,减少不必要的探视。等他醒来,如果他情绪激动,不要强行反驳或解释,先让他发泄。最重要的是,确保他的安全,防止他因为情绪失控而伤到自己。” 秦妤岚看向厉景川,意有所指,“尤其是,某些……特定的人的出现和言语,可能会成为最强的刺激源。”
厉景川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他明白秦妤岚的意思。他现在,就是鹤眠最大的痛苦源,最深的刺激。可他做不到离开,哪怕只是隔着一扇门,他也必须守着。
“我……就在外面。我不进去,不让他看见。”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卑微的乞求,“就让我……知道他是醒着的,是安全的,行吗?”
秦妤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随你。但记住,如果他的情绪因你而更加失控,为了他好,你必须立刻离开视线。”
时间在煎熬中又过去了几个小时。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给惨白的环境染上一丝虚幻的暖色。
病房内,一直安静躺着的宋鹤,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紧接着,他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全然空洞的、茫然的,聚焦在头顶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几秒钟后,仿佛生锈的齿轮开始艰难转动,一些零散的、跳跃的画面闪过:明亮的演讲台,冷峻的侧脸;奢华婚礼现场,冰冷的戒指;空旷别墅里,独自等待的夜晚;精心准备的汤被推开;雨夜融化的蛋糕;晚宴上刺骨的目光和话语;书房里跪地哀求的绝望;最后那条未发送成功的“我不爱你了”;然后是剧烈的翻滚,黑暗,疼痛……
不,不止这些。
还有……温暖的牛奶,笨拙披上的外套,夜市递来的糖藕,琴房门边短暂的驻足,雨夜楼下固执的车影,匿名却恰到好处的资助,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会议,画展前专注调整画框的侧脸,还有……那不顾一切扑过来、用后背挡住重物的怀抱,浓烈的雪松味和血腥味……
更多的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又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从十八岁初见的怦然心动和隐秘倾慕,到联姻时的欣喜若狂和卑微期待,到婚后日复一日的冷落、忽视、小心翼翼却一次次落空的失望,到那个成为梦魇的晚宴上公开的羞辱和心碎,到宋家崩塌时他跪地哀求却被冰冷拒绝的绝望,到无意中听到那句“感情用事最愚蠢”时的万念俱灰,到最终拉着行李箱决绝离开的冰冷,到暴雨夜开车冲下山崖时那解脱般的疼痛与黑暗……
然后,是混沌与新生。医院醒来时周贺然陌生又关切的脸,秦妤岚专业温柔的叮嘱,身体虚弱和记忆空白的惶恐,学习走路、吃饭、重新认识世界的笨拙,“鹤然设计”从无到有的艰辛与成就感,周贺然嘴硬心软的照顾,秦妤岚亦医亦友的支持……还有,那个人的再次出现。
厉景川。
震惊狂喜的眼神,小心翼翼的靠近,笨拙的送餐和手写卡片,雨夜楼下的守护,茶室里克制痛苦的坦白,匿名却周全的资助,工作中专业的尊重,以及……昨天那奋不顾身的一扑。
**所有的一切,如同散落的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合在一起,咔嚓一声,严丝合缝,组成了完整而残酷的真相——他是宋鹤眠,厉景川的合法伴侣,曾经深深爱过也被深深伤害过,死里逃生遗忘一切,以“宋鹤”的身份在江城艰难重生,如今,却被命运和那个伤害他最深的男人,再次拖入过往的泥沼,被迫面对这爱恨交织、血肉模糊的一切。**
“嗬……”
一声极其痛苦、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抽气声,从宋鹤喉咙里溢出。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感海啸而急剧收缩,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寒夜里最后一片枯叶。
紧接着,眼泪——不再是失忆时那种茫然的、生理性的泪水,而是积压了整整三年、混杂了所有委屈、痛苦、绝望、心碎、愤怒、憎恨、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对过往零星温暖的怀念和对如今复杂局面的惶惑的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夺眶而出!
无声的哭泣瞬间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呜咽,进而演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他哭得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绷得发白,仿佛要将所有积郁的情绪,通过这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哭泣,全部倾泻出来!
“鹤眠!”
一直如同惊弓之鸟般守在门外的厉景川,第一时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异常动静。那哭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他再也顾不得秦妤岚的警告和自己的承诺,猛地推开病房门,冲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厉景川瞬间肝胆俱裂!
他的鹤眠,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即使失忆也努力保持温和的鹤眠,此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遍体鳞伤的小兽,蜷缩在病床上,哭得浑身发抖,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破碎的恨意。
“鹤眠!” 厉景川心痛如绞,就要扑到床边。
宋鹤听到他的声音,哭声骤然一停,随即,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充满恨意地盯住了厉景川!
所有的痛苦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滚!!!” 宋鹤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声音因为痛哭和激动而沙哑不堪,却带着刻骨的力度,“厉景川你滚!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滚啊——!!”
他顺手抓起床头柜上秦妤岚留下的一个玻璃水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厉景川狠狠砸了过去!
厉景川不躲不闪,甚至没有抬手去挡。
“砰!” 一声脆响,水杯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碎裂开来,水花和玻璃碴四溅。一道细细的红痕,立刻出现在厉景川的额角,缓缓渗出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