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江城的暑气开始蒸腾,但位于“江城之心”项目临时展厅的室内,却因为充足的冷气和紧张的筹备氛围,显得格外凉爽甚至有些冷清。《枕月》小型展览的布展工作,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展厅的设计由宋鹤亲自操刀,整体色调以月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试图营造出一种“月光流淌过静谧庭院”的意境。几处主要的装置艺术已经就位:用金属丝编织的、形态飘逸的鹤影悬挂在半空;由数百片切割成不同形状的亚克力板叠合而成的“江月”装置,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还有一面巨大的互动投影墙,准备播放根据《枕月》理念制作的动态水墨影像。
宋鹤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浅灰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他正站在展厅中央,仰头看着刚刚挂上主背景墙的那幅大型主题画,眉头微蹙,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时与悬挂工人沟通调整角度。
这幅画是他近期的呕心沥血之作,也是《枕月》系列的核心视觉表达。画布之上,并非写实的月亮或鹤,而是用极其抽象、流动的笔触和晕染技法,描绘出月光洒落江面、水波粼粼、鹤影翩跹的意象。色彩以蓝、白、银灰为主,清冷中透着一种孤高的温柔。站在画前,仿佛能听到江水轻拍岸石,看到月光穿透云层,感受到那份亘古的宁静与守望。
他投入了全部的心神和情感。这段时间,那些混乱矛盾、时冷时暖的记忆碎片依旧会不时侵袭,但他学会了在它们袭来时,深呼吸,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的线条、色彩和空间关系上。创作成了他暂时逃离内心纷扰的避风港,也是他重新确认自我价值的唯一途径。他的眼睛因为专注和灵感而亮着微光,尽管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身体也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股沉浸在创作中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力,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样的、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神采。
厉景川站在展厅入口的阴影处,没有立刻进去。他今天又是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与这充满艺术气息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他是以项目合作方和场地提供方负责人的名义来“巡视”布展进度的,这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想来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展厅中央那个清瘦忙碌的身影,贪婪地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看他因为某个细节不如意而蹙眉,看他与工人沟通时温和却坚定的语气,看他偶尔抬手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那截白皙的手腕和微凸的腕骨,都让厉景川的心尖发颤,涌起无边无际的疼惜和渴望。
他注意到宋鹤仰头看了那幅主画很久,似乎对悬挂的水平和位置仍有微词。果然,宋鹤放下对讲机,走向墙边靠着的一架铝合金人字梯。
“左边再往上一公分,嗯,对,就是这里……稍等,我上去看看细节。”宋鹤对着上方的工人说完,便伸手扶住了梯子。
那梯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虽然还算结实,但关节处略有松动,人一站上去,便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吱呀”声,微微晃动。
厉景川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想也没想,几步就从入口处跨了过去,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比平日更加冷硬严厉:“别动!我来!”
宋鹤正准备抬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扶着的梯子又晃了晃。他愕然回头,只见厉景川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脸色沉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他没看错吧?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厉总?”宋鹤有些莫名,下意识地解释,“我只是上去确认一下画框边缘的对齐,工人看不清楚细节……”
“我知道。”厉景川打断他,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他不由分说地从宋鹤手里拿过工人递下来的小型水平仪和记号笔,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你看下面指挥,我来调。梯子不稳,你不适合上去。”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惯于发号施令的强势,但细品之下,那强势里包裹着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担忧和保护欲。
宋鹤怔住了。他仰头看着厉景川。男人比他高大半个头,此刻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再次萦绕过来,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引发他强烈的不适。也许是因为对方此刻的眼神太过专注在他身上,也许是因为那语气里不容错辨的关切太过突兀,宋鹤一时忘了反驳,也忘了后退。
厉景川见他没再坚持,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利落地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的物料箱上,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他试了试梯子的稳固度,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还是动作稳健地踩了上去。
梯子因为他高大的身形和重量,发出了更明显的“吱呀”声,晃动幅度也更大。下面的工人和几个布展助理都紧张地看着。
宋鹤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了梯子的两侧,仰头紧紧盯着。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厉景川专注调整画框的侧脸。男人下颌线紧绷,鼻梁高挺,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全神贯注的冷峻。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没入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他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偾起,动作却异常沉稳精准,拿着水平仪和记号笔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样的厉景川,强势、可靠、充满力量感,和记忆碎片里那个冷漠的、总是留给他背影的男人,似乎……截然不同。
宋鹤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暖流,混杂着更深的困惑,悄然划过心湖。他赶紧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只是更加用力地扶稳了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左边再往右下压两毫米……对,停!”厉景川沉声指挥着上方的工人,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偏差。他的声音透过胸腔震动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低沉磁性。
经过几分钟细致的调整,画框终于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和位置。厉景川似乎也满意了,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他将工具递给工人,准备下来。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就在梯子左侧不远处,一个原本用隐形支架固定在墙面上、作为氛围装饰的镂空金属板(大约半人高,分量不轻),不知是因为之前工人安装时疏忽,还是连日搬运震动导致支架松动,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整个金属板脱离了固定点,朝着下方——正好是宋鹤站立扶梯的位置——直直砸落下来!
金属板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边角锋利!
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
“小心——!”厉景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所有的理智和权衡在那一瞬间被最原始的恐惧和本能彻底淹没!
他甚至没有时间爬下梯子!
就在金属板即将砸到宋鹤头顶的刹那,厉景川猛地从两米多高的梯子上纵身跃下!不是跳,是扑!用一种完全不顾自身安危、近乎决绝的姿态,扑向了浑然不觉危险临近的宋鹤!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金属板坠地的刺耳噪音,在展厅里炸开!
宋鹤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天旋地转间,他被一个温暖而坚硬的怀抱死死地、牢牢地箍住,紧接着一起摔倒在地。预料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在他身上,所有撞击的力道和坠物的重量,都被那个紧紧包裹住他的身躯承受了。
一股浓烈的、熟悉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不容错辨的**血腥味**,猛地冲入宋鹤的鼻腔!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厉总!”
“宋老师!”
“快!叫救护车!”
周贺然和现场其他人的惊呼声、奔跑声、金属板在地上滑动的刺啦声……各种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宋鹤被厉景川牢牢护在身下,他的脸颊紧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能听到那里面传来的、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擂鼓一般。他还感觉到,厉景川的身体在落地瞬间有过一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随即,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响在他的耳畔。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