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厉景川吗?
为了彻底摆脱他这个累赘,为了给林深或者别的什么“长远战略”铺路,所以……策划了一场车祸?
“砰”的一声闷响,档案袋和里面的所有纸张,从宋鹤膝头滑落,散了一地。
他不再笑了,也哭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直勾勾地瞪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生气,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抽干了。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具精致却毫无生命的瓷偶,苍白,冰冷,脆弱得一触即碎。
他就这样坐着,背靠着书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窗外的阳光从炽烈变得柔和,渐渐西斜,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周贺然端着切好的水果和温水走进来:“宋鹤,吃点水果……你怎么坐地上?凉!”
他的声音在看到宋鹤状态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果滚落一地。
“宋鹤!宋鹤你怎么了?!” 周贺然一个箭步冲过来,蹲在宋鹤面前,双手用力抓住他冰凉的肩膀,焦急地摇晃,“说话啊!别吓我!是不是又头痛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宋鹤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周贺然焦急的脸上。那眼神,死寂得让周贺然心头剧震。
过了好几秒,宋鹤才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手臂,指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纸张。他的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机器。
“……周哥,”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看……”
周贺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和散开的文件上。他狐疑地捡起一张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又迅速捡起那份邮件截图和报告摘要,飞快地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呼吸越急促,到最后,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这……这他妈放屁!!” 周贺然猛地将手里的纸张摔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不可能!宋鹤,这绝对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要害你,挑拨你和厉景川!厉景川他虽然以前混蛋,但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他要是真想害你,何必等到现在?何必做那些事?这明显是漏洞百出!”
他指着照片:“这角度!这背景!刻意得要死!还有这邮件,语气根本不像厉景川现在说话的方式!还有这车祸报告,全是暗示,一点实锤都没有!宋鹤,你冷静点,你刚恢复记忆,情绪不稳定,千万别上当!这是有人趁你最脆弱的时候下黑手!”
宋鹤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周贺然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涨红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淡至极的笑容。
“伪造?”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和讥诮,“周哥……连你也要帮他骗我吗?还是说,你也被他这些日子的表演……给骗了?”
“我没有骗你!” 周贺然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抓住宋鹤的肩膀,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说,“宋鹤,你看着我!我周贺然是什么人?我会帮着一个可能想害你的人骗你吗?厉景川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我虽然不全清楚,但向禹说过,我看得见!他要是真有这心思,他何必等到现在才动手?何必在展览上拼了命去保护你?这不合逻辑!”
“逻辑?” 宋鹤惨笑着重复,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却流不下来,只在眼眶里打转,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破碎,“周哥……感情的事,有什么逻辑?也许他现在保护我,只是因为这出戏还没演完,宋家的价值还没榨干呢?也许三年前……只是意外,但他现在看到我还活着,还‘失忆’了,觉得更好操控了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仿佛信念彻底崩塌后,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只剩下被植入的、最黑暗的猜想。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喃喃着,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我只知道……他曾经那样对我……现在这些‘证据’又告诉我,他可能从始至终……都在骗我,甚至想杀我……”
“宋鹤!” 周贺然心痛如绞,一把将他冰冷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像要将他从那个黑暗的臆想中拉出来,“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相信我!这肯定是梁逸轩!只有他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我马上联系姜向禹,联系厉景川,他们一定能查清楚!你千万别信!别自己往牛角尖里钻!”
但宋鹤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着,没有丝毫回应。那巨大的打击和接二连三的刺激,已经让这个刚刚承受了记忆洪流冲击、本就脆弱不堪的灵魂,陷入了彻底的自我封闭和极端的不信任状态。周贺然的话,他听不进去,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分辨真假、接受信息的能力。
周贺然感受到怀中人冰冷的体温和死寂的反应,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事情大条了。他轻轻松开宋鹤,让他靠在书桌边,然后迅速掏出手机,走到阳台,手指颤抖地拨通了姜向禹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贺然?怎么了?宋鹤出事了?” 姜向禹的声音带着警觉。
周贺然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刚才发现档案袋、里面的内容以及宋鹤现在的状态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姜向禹冰冷而肯定的话语:“梁逸轩。百分之百是他。只有他能搞到那些似是而非的邮箱格式和旧报告信息,也只有他会用这么阴毒的心理战。贺然,你稳住宋鹤,千万看住他,别让他做傻事!我马上通知景川,我们立刻过去!”
“你们快点!” 周贺然声音发紧,“宋鹤他……状态非常不对,我说话他好像听不进去了。”
挂断电话,周贺然回头看向书房里。宋鹤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着书桌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散落一地的“证据”,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而此刻,在医院病房里,刚刚拆掉背上部分纱布、正在换药的厉景川,接到了姜向禹火急火燎的电话。
当听到“宋鹤发现伪造证据,怀疑你从未真心悔改甚至可能涉及三年前车祸,现在精神彻底崩溃”的简短叙述时,厉景川只觉得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瞬间发黑,连后背伤口被医生触碰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梁、逸、轩!”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的恨意和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正在换药的医生,不顾对方的惊呼和背后重新裂开的伤口传来的剧痛,抓起床头那件带着血污还没来得及更换的外套,踉跄着就往外冲!
“景川!你背上还有伤!你去哪儿?!” 姜向禹在电话里急喊。
“解释!” 厉景川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我必须立刻去跟他解释清楚!现在!马上!”
他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他无法想象鹤眠看到那些东西时的心情,无法想象鹤眠现在该有多痛苦、多绝望!他必须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那全是假的!全是梁逸轩的阴谋!哪怕鹤眠听不进去,哪怕鹤眠会再次用东西砸他、赶他走,他也必须去!
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医院停车场,朝着那个老小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厉景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和背后的疼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和坚定,深处是无法掩饰的、近乎毁灭的恐慌。
鹤眠,等我。
求你……一定要等我。
不要再一个人承受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和痛苦。
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让我告诉你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