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苍白冰冷的墙壁,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被关切却更令人窒息的氛围,让宋鹤仅住了两天就再也无法忍受。在药物的辅助下,他剧烈的情绪波动暂时被压制下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空茫,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在那场崩溃中燃烧殆尽了。
秦妤岚仔细评估了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尽管担忧,但在他固执的坚持和周贺然的保证下,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出院回家休养的请求。她知道,医院的环境本身对此刻心理极度脆弱的宋鹤来说,可能就是一种刺激。
离开医院前,秦妤岚私下叮嘱周贺然:“他现在就像一层薄冰,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裂痕。记忆虽然恢复,但认知和情感整合需要时间,而且极不稳定。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冰面彻底碎裂。你多看着他,尽量让他待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避免接触任何可能引发强烈情绪的人或事。药按时吃,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周贺然郑重地点头,看着坐在轮椅上(医院规定,实则他已能缓慢行走)、低垂着眼睫、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仿佛一碰就碎的宋鹤,心里沉甸甸的。
厉景川没有出现在出院现场。他仿佛彻底从宋鹤的世界里消失了,连同他那辆常停在楼下的黑色座驾,一起不见了踪影。但周贺然知道,他只是被秦妤岚和姜向禹强行拦住了。姜向禹告诉他,厉景川在隔壁病房处理肩背的伤口(缝了七针,伴有轻微骨裂),人发着低烧,却固执地要守在宋鹤病房外,最后是被医生打了镇静剂才勉强安静下来。周贺然对此心情复杂,他看得出厉景川的悔恨和痛苦是真切的,但此刻,宋鹤显然无法承受他的任何靠近。
回到熟悉的老小区公寓,爬上五楼,宋鹤已经有些气喘。周贺然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进屋,让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又忙不迭地去开窗通风,烧热水,检查冰箱里有什么食材可以做饭。公寓里还维持着他们离开前的样子,甚至更整洁了些——周贺然提前请了钟点工来打扫过。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平静,仿佛前几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和记忆海啸从未发生过。
可宋鹤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三年记忆、对未来充满不确定却也怀揣着小小希望的“宋鹤”。他是宋鹤眠,是带着二十四年完整人生、却满身疮痍的宋鹤眠。过去的甜蜜与痛苦,现在的混乱与挣扎,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塞满了他每一个思绪的缝隙。他暂时无法思考,也无法感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呼吸和心跳的空壳。
周贺然尽可能细致地照顾他,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绝口不提任何可能与过去、与厉景川相关的话题。他只说些琐事:买了什么菜,楼下便利店换了老板,工作室那边他暂时请小陈帮忙处理日常事务,《枕月》展览因为这次意外和宋鹤的身体状况,已经与厉氏项目组沟通,决定无限期推迟……
提到展览,宋鹤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是他“新生”的证明,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与“宋鹤眠”的过去无关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阳光依旧很好。宋鹤吃了药,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他起身,慢慢走向自己的小书房兼工作区。那里放着绘图桌、电脑,以及一些资料。
他想找一找之前为《枕月》展览写的一些核心阐述文稿和初期灵感草图。也许……看看这些东西,能让他暂时从混乱的自我认知中抽离出来,找回一点点属于“设计师宋鹤”的踏实感。
书桌有几个抽屉。常用的那个放着常用的画笔、尺规、U盘等。旁边一个略大的抽屉,放的是稍厚些的画册和参考书。最下面那个扁平的、带锁的抽屉(锁早就坏了,一直没修),他几乎从未打开过,印象里应该是放了一些更早的、可能已经用不上的废旧图纸、打印的废弃方案,或者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物品。
他蹲下身,尝试拉了一下那个坏掉的锁扣。抽屉有些涩,他用了点力气,才“嘎吱”一声拉开。
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涌出。里面果然杂乱地堆着些纸张。他伸手进去,打算翻找一下,看有没有夹带着展览相关的资料。
指尖触碰到一个质感不同的东西——不是散乱的纸张,而是一个厚厚的、表面光滑的牛皮纸档案袋。它被压在几沓废旧打印稿下面,只露出一个边角。
宋鹤皱了皱眉。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个档案袋。难道是周贺然放的?或者是之前工作室搬家时混进来的无关资料?
出于某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直觉的不好预感,宋鹤的心脏没来由地轻轻一缩。他停顿了几秒,还是伸手,将那个档案袋从一堆废纸里抽了出来。
档案袋没有封口,只是用绕线扣松松地系着。袋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崭新得与周围旧物格格不入。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桌,将档案袋放在膝头。窗外阳光明媚,甚至有些刺眼,可他却感觉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从脊椎爬升上来。
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绕线,他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首先滑出来的,是几张彩色照片。
宋鹤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的背景像是一家高档咖啡厅的角落,光线柔和。照片的主角是厉景川,他穿着宋鹤熟悉的深灰色西装,侧脸对着镜头,神情是惯有的冷峻,但微微扬起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而他面前,坐着一个身穿浅色休闲西装、背影清瘦的年轻男子。男子微微侧头,露出小半张清俊的侧脸和挺拔的鼻梁,正对着厉景川说着什么,姿态放松。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放着咖啡杯和文件,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颇为融洽的私人会面。
这个背影,这种穿着风格……宋鹤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虽然只见过书房里那张旧照片的正面,但那种感觉……太像了。林深。
照片右下角,打着一行清晰的时间戳:**2023.05.17 15:23**。一个多月前。正是厉景川刚到江城不久,也是他开始频繁出现在自己周围的时候。
宋鹤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快速翻看下面几张。有在酒店大堂休息区“偶遇”交谈的,有在看起来像是私人会所走廊“并肩前行”的……每一张,都捕捉到了厉景川与那个“林深”同框的瞬间,角度无一例外地显得两人关系匪浅,绝非普通商业往来。时间戳分布在最近两个月内。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第二份文件。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截图。发件人邮箱地址的开头格式……宋鹤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厉景川早期使用的一个私人邮箱前缀,他曾经在别墅的书房里无意中瞥见过几次。收件人是一个英文名缩写,他不认识,但邮件的标题和内容……
他的视线如同被冻住,死死地钉在那几行冰冷的英文和中文夹杂的文字上:
「……宋鹤眠不过是个联姻工具,其价值在于维系与宋家的表面关系,并作为特定场合的形象配饰。如今他失忆,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现阶段需稳住他,借‘鹤然设计’及《枕月》方案,可顺势将宋氏残余的品牌价值与公众好感度进行剥离和转化。待宋氏最后一点可利用价值被顺利吸纳整合至厉氏关联体系后,需安排其‘安静消失’,方案务必稳妥,不留后患。另,与林深的接洽可加快,他才是符合厉氏长远战略需要的理想合作伙伴(亦在私人层面更值得信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了的钢针,狠狠扎进宋鹤刚刚经历过记忆风暴、尚未结痂、鲜血淋漓的心脏!
“联姻工具”……
“稳住他”……
“剥离转化”……
“安静消失”……
“林深……更值得信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哈哈……哈哈哈……” 宋鹤看着这些文字,竟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充满了绝望和自嘲,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无比刺耳和诡异。
原来那奋不顾身的保护,那小心翼翼的弥补,那笨拙的关心,那雨夜的守护,那匿名的资助,甚至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忏悔……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演给他看的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目的呢?就是为了榨干宋家最后一点剩余价值?为了让他这个“麻烦”的“联姻工具”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能够“安静消失”,好给真正的“理想伙伴”和“值得信赖”的林深腾出位置?
甚至……三年前那场车祸?
宋鹤颤抖着手,拿起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看起来很正式的“内部参考”报告摘要,标题触目惊心。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半真半假的描述,当看到“不能完全排除事故背后存在更深层次人为策划的可能性”以及“可能与特定利益方的诉求存在时间线上的耦合”这些模糊却恶毒的暗示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嗬……”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窒息般的抽气。
不是意外?可能是人为?刹车失灵……和“特定利益方的诉求”耦合?谁的利益?谁会在那个时候,希望他宋鹤眠“消失”?一个即将破产的宋家的继承人?一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联姻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