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古镇运河里静静流淌的水,看似缓慢,却在日升月落、桨声灯影中,悄然带走了盛夏的溽热,迎来了深秋的萧瑟。距离宋鹤离开江城,躲进这座江南水乡,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秋意彻底侵染了这座小镇。岸边的乌桕树红得如火如荼,银杏叶铺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带着水汽和淡淡桂花残香的气息,早晚的寒意已经需要穿上薄棉外套才能抵御。运河的水面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静幽深,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两岸褪去鲜亮的粉墙黛瓦。
宋鹤租住的小院越发显得清寂。他依旧维持着简单规律的作息,看书,画画,偶尔跟着阿婆学做糕点,但成功率依旧低得可怜。身体的状态却像这逐渐转凉的天气一样,并不令人乐观。远离了秦妤岚的系统调理和定期复查,仅靠带来的有限药物维持,那些深植于骨髓的旧疾隐患,在江南潮湿阴冷的秋意侵蚀下,开始蠢蠢欲动。
他变得更容易感到疲倦,午后常常需要小憩很久才能恢复精神。头痛和心悸的频率虽不如记忆恢复初期那般剧烈,却也如影随形。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出警告,但心底那份对江城纷扰的抗拒和需要独自理清的执念,让他拖延着回程的日期。或许,再等几天,等想得更明白一些,等心绪更平定一些……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黛色的屋顶。宋鹤觉得有些气闷,便带上速写本和一支炭笔,想去镇子西头那片人迹罕至的芦苇荡写生。那里视野开阔,秋日的芦苇荡一片苍茫的灰白,在风中起伏如浪,别有一番孤寂苍凉的意境,很贴合他近日的心境。
他裹紧了身上的米白色薄呢外套(离开时匆忙带的少数厚衣服之一),慢慢沿着河岸向西走。风吹过水面,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喉咙有些发痒。走到芦苇荡边,选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土坡坐下,摊开速写本。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勾勒出远处水天相接的模糊界线,近处芦苇摇曳的姿态。
画着画着,注意力逐渐沉浸在线条与光影的世界里,暂时忘却了身体的些许不适和心头的纷扰。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猛烈的河风毫无预兆地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也穿透了他并不厚实的外套。
宋鹤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遍全身。他停下笔,忍不住抱住手臂,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就有些止不住,喉咙里泛起腥甜,胸口也传来闷痛。眼前忽然一阵发黑,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他试图站起身,想往回走,双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天旋地转间,他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翻涌的芦苇向他压来,随即,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速写本和炭笔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潮湿的泥土上。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宋鹤首先感到的是周身刺骨的寒冷和沉重的、仿佛被巨石压住般的疲惫。眼皮像灌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泛黄起皮的天花板,一盏光线昏暗的白炽灯悬在那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霉味和某种陈旧布料混合的、并不好闻的气味。身下的床铺硬邦邦的,盖在身上的被子有一股公用的、消毒后残留的潮气。
这是哪里?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斑驳的墙壁,简单的木质桌椅,还有一个挂着半截褪色窗帘的小窗户。窗外天色已黑,隐约能看到对面屋顶的轮廓。
记忆慢慢回笼……芦苇荡,寒风,眩晕,倒地……
是被人救了吗?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助。这里不是江城仁和医院干净明亮的病房,没有随时待命的专业医护人员,没有周贺然咋咋呼呼却让人安心的唠叨,没有秦妤岚冷静专业的检查和叮嘱……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简陋陌生的地方,被病痛和虚弱牢牢钉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喉咙像着了火,干疼得厉害,胸口闷痛,呼吸都带着灼热感。身体内部仿佛有冷热两股气流在疯狂交战,让他时而冷得发抖,时而热得冒汗。
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过去一个半月的刻意平静和试图建立的理性思考,在这突如其来的病痛和脆弱面前,土崩瓦解。
他想念周贺然。
想念秦妤岚。
想念那个虽然狭小却充满生活气息、有周贺然聒噪陪伴的公寓。
甚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脸。一张在他昏迷前、在他崩溃痛哭时、在他决绝赶人时,总是写满焦急、恐慌、痛楚和深刻悔恨的……厉景川的脸。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猛地一抽,泛起一阵尖锐的酸疼。他慌忙闭上眼,试图将那影像驱逐出去,可那画面却更加清晰——展览现场他扑过来时眼中的决绝,雨夜里固执的身影,跪在地上时卑微的眼泪……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想到的会是他?
是恨意未消?还是……因为那份曾在最脆弱时感受过的、不容错辨的保护和紧张?
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极度不适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他不能再一个人待在这里了。他需要熟悉的环境,需要可靠的医生,需要……哪怕只是熟悉的人在身边。
颤抖着手,他摸索着自己外套的内袋。幸好,备用手机还在。这个手机里只存了周贺然和秦妤岚的号码,离开江城后他就关掉了常用的那只,只用这个偶尔看看时间,从未开机联系过任何人。
冰凉的金属机身握在手里,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开机键上徘徊,自尊心和对面对一切的恐惧拉扯着他。但身体一阵高过一阵的畏寒和闷痛,以及这陌生环境带来的冰冷孤寂,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他点开通讯录,看着“周贺然”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久久落不下去。
要说些什么?
“周哥,我病了,在古镇卫生院,你来接我?”
这听起来多么软弱,多么像是认输和求助。
可是……他真的撑不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这无处遁形的脆弱和不得不低头的现实。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里的湿意,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每一声“嘟”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心渐渐沉下去时,电话被猛地接通了!
“喂?!哪位?!” 周贺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带着惯有的不耐烦,但听在宋鹤耳中,却仿佛天籁。
宋鹤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周……哥……”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紧接着,周贺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焦急和后怕,几乎是在吼:“宋鹤?!是不是你?!祖宗!是你吗?!你在哪儿?!说话啊!你怎么样了?!”
这一连串急吼吼的问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宋鹤心中最后一道故作坚强的防线。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破碎而虚弱:“周哥……我……在古镇……卫生院……冷……难受……”
“卫生院?!你生病了?!等着!别动!把具体位置发给我!不,你手机能定位吗?共享位置!我马上过来!马上!” 周贺然的声音急切得语无伦次,“秦医生!秦医生在旁边吗?快来听听!”
电话似乎被短暂移交,秦妤岚冷静但同样带着急切的声音传来:“宋鹤?听得到吗?我是秦妤岚。你现在具体什么症状?发烧吗?有没有呕吐或意识模糊?”
“发烧……冷……咳嗽……胸口疼……” 宋鹤断断续续地回答,每说一个字都费力。
“听着,尽量保持平静,减少活动。我们马上出发。把你的具体位置发给周贺然。保持手机畅通。” 秦妤岚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和安抚,“别怕,我们很快就到。”
电话又回到了周贺然手里,他似乎已经跑动起来,风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传来:“定位收到了!你撑住!我们连夜过来!千万别睡!等着我们!”
电话挂断了。
听着忙音,宋鹤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周贺然那焦急的吼声和秦妤岚冷静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身体依旧难受,心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需要回去。逃避了这么久,身体先一步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他不能再独自漂泊,不能再逞强。那些过去的伤痕,那些未解的谜团,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他需要去面对,去真正地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