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生日过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工作,休养,接受门口每日准时的“病号餐”,以及每晚睡前翻阅那本越来越常驻在床头的素描本。
只是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宋鹤偶尔会对着素描本某一页出神,会下意识地摩挲手腕上那个从不离身的智能手环,会在接到工作电话、听到那头传来厉景川低沉平静的公事公办声音时,心跳漏上半拍。
但他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也没有主动打破那层“界限”。厉景川也严格遵守着约定,除了工作必要的接触和每日无声的“关怀”,再无任何逾越。
而在这条缓慢推进、充满试探的主线之外,另一条感情线,却在共同经历了宋鹤失踪、病重等一系列事件后,以一种更直接、更迅猛的速度,明朗起来。
周贺然和姜向禹。
最初,他们因为宋鹤和厉景川的事情频繁接触,从最初的互相看不顺眼、言语机锋,到后来不得不并肩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寻找失踪的宋鹤,应对梁逸轩的阴谋,照顾生病的宋鹤,处理工作室和厉氏项目对接的诸多琐事……
在这个过程中,姜向禹身上那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沉稳可靠的矛盾特质,一次次让周贺然刮目相看。他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公子哥,而是真正能扛事、有手腕、且心思细腻的人。他会默默安排好寻找宋鹤的每一条线索,会不动声色地替周贺然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商业麻烦,会在周贺然因为宋鹤病情焦虑烦躁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咖啡,说几句看似调侃实则宽慰的话。
而周贺然那层尖锐带刺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重情重义、护短心切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外表极不相符的细腻温柔,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姜向禹。他见过周贺然为了宋鹤跟人红着眼睛据理力争的样子,见过他彻夜不眠守在病床前的疲惫,也见过他私下里笨拙却认真地研究营养食谱,只为给病中的宋鹤多补充点营养。
两颗心,在一次次共同经历的风波和日常细碎的相处中,不知不觉越靠越近。
姜向禹在江城的分公司业务逐渐走上正轨,他回京市的频率越来越低,待在江城的时间越来越长。理由冠冕堂皇——督战厉氏重点项目,开拓南方市场。但周贺然知道,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
只是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有主动去捅破。周贺然是习惯性嘴硬和不确定,姜向禹则是出于尊重和一份更深思熟虑的耐心——他知道周贺然目睹过厉景川和宋鹤之间的惨烈,对感情难免心存疑虑和戒备,他不想逼他。
直到这个冬天的夜晚。
那天,“鹤然设计”工作室因为赶一个重要的竞标方案,集体加班到很晚。姜向禹处理完自己公司的事情,顺路过来,带了夜宵慰劳大家。等众人吃完散去,他又自然地留下,帮周贺然整理凌乱的会议室,核对最后的数据。
等一切忙完,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江城冬夜的街道清冷,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尽,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墨蓝的夜空。姜向禹开车送周贺然回他的公寓。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周贺然靠在副驾驶座上,因为连续加班显得有些疲惫,话也比平时少。他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姜向禹开着车,目光偶尔掠过他安静的侧脸。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气氛静谧而微妙。
车子平稳地驶入周贺然所住的小区,在地下停车场停稳。
“到了。”姜向禹熄了火,转过脸看向周贺然。
周贺然解开安全带,道了声“谢了”,伸手去推车门。
“贺然。”姜向禹忽然叫住他。
周贺然动作一顿,回头看他:“嗯?”
姜向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车内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和窗外停车场的照明映照着他英俊的侧脸。他脸上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而深邃的神情。
“我可能……”姜向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要赖在江城不走了。”
周贺然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他手指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指尖微微收紧。他别开视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关我什么事?腿长在你自己身上,爱待哪儿待哪儿。”
这话说得又快又冲,典型的周贺然式防御。
姜向禹却轻轻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调侃或玩味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温柔,仿佛冰雪初融般的笑意。他没有被周贺然的刺吓退,反而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一些。
“当然关你的事。”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目光牢牢锁住周贺然有些闪躲的眼睛,“因为这里,有我想赖着的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贺然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瞪着姜向禹,声音因为窘迫和突如其来的心跳加速而有些变调:
“谁、谁要你赖着!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可他的眼神却泄露了心底的慌乱,那双总是带着锐气或慵懒的丹凤眼,此刻睁得圆了些,里面映着姜向禹认真专注的脸,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看穿心事的羞恼。
姜向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越发温柔坚定。他没有再给周贺然逃避的机会,伸出手,在周贺然还没来得及反应时,轻轻握住了他搭在腿上的那只手。
周贺然的手比他小一些,手指修长,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微湿。被握住的一刹那,周贺然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想抽回,却被姜向禹不轻不重地、却不容挣脱地握住。
“周贺然,”姜向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周贺然的心上,“我喜欢你。”
周贺然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一滞。
“不是玩笑,不是一时兴起。”姜向禹继续说着,目光坦诚而灼热,“我喜欢你的真实,喜欢你的仗义,喜欢你明明心软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喜欢你炸毛时亮晶晶的眼睛,也喜欢你藏在毒舌和满不在乎外表下的、那份比谁都重的温柔和责任感。”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周贺然彻底呆住、连脖子都红透了的模样,语气放缓,却更加郑重: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见过景川和鹤眠之间发生的事情,你害怕感情不可靠,害怕承诺会变,害怕真心会被辜负。你担心,我是不是另一个‘厉景川’,是不是也只会嘴上说说,或者只是一时新鲜。”
他握紧了周贺然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也愿意用以后所有的时间向你证明,我和他不一样。我姜向禹或许以前看起来玩世不恭,没个正形,但我认定了的人,认定了的事,就是一辈子,绝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轻易放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同最沉静的湖水,清晰地倒映着周贺然无措的脸:
“贺然,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试一试,抛开所有顾虑和猜疑,就像最普通的两个人那样,认认真真地……在一起。”
车厢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以及周贺然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看着姜向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深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毫无保留的真诚、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如同电影快放般在脑海里闪过——姜向禹默默的陪伴,无声的支持,恰到好处的关怀,还有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戳中他心窝的调侃和了解……他不是木头,早就感受到了。只是习惯了竖起尖刺保护自己,习惯了用满不在乎来掩饰心动,更因为目睹过好友的惨烈情伤,而对“爱情”这两个字,本能地心存畏惧和迟疑。
可是……当这个人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说出“喜欢”,说出“一辈子”,说出“想赖着”的时候,他心里筑起的那道防线,轰然倒塌。
原来,他也在等这一刻。
原来,他早就……动心了。
周贺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发干,发不出声音。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莫名的水汽和那股席卷全身的、让他无所适从的热意。他低下头,避开姜向禹过于灼人的目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带着别扭的鼻音:
“……那你以后,不许骗我。”
姜向禹眼睛一亮。
周贺然继续嘟囔,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不许像厉景川那样欺负人,不许……说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