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贺然与姜向禹的恋情,如同一阵温暖而充满生气的风,吹散了冬日的一些阴霾,也给宋鹤和厉景川之间停滞胶着的关系,带来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宋鹤虽然依旧沉默,依旧固守着那三条“界限”,但偶尔在工作室听周贺然提起姜向禹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而在那些不得不与厉景川进行工作对接的时刻,他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那么一点。
然而,远在京市的厉蔓舒,通过姜向禹和周贺然偶尔的“汇报”,得知孙子的追妻之路虽有向好迹象,至少宋鹤没有再次消失,也默许了某些形式的关怀,但进展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老人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有些话,厉景川自己不能说,说了反而像辩解;有些事,外人看得更清。
于是,在一个江城难得放晴、阳光温煦的午后,厉蔓舒再次亲自出马了。这一次,她没有惊动厉景川,甚至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只带了贴身的助理和保镖,低调地飞抵江城。
她没有去厉景川的住处,也没有联系姜向禹,而是直接让助理联系了秦妤岚。
秦妤岚接到电话时有些惊讶,但很快明白了老人的用意。她尊重宋鹤的意愿,没有直接告知,而是委婉地询问宋鹤:“厉景川的祖母,厉老夫人来江城了,想约你喝个下午茶。她保证,只有她和你,不会有其他让你不适的人出现。你……愿意见吗?”
宋鹤正在书房修改一份设计图,闻言,握着绘图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厉蔓舒。
那个在他恢复记忆后、最混乱痛苦的时候,给予他温暖和关爱的老人。那个塞给他玉镯、说“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的奶奶。
他对厉家所有人都有复杂的心结,唯独对这位老人,恨不起来,甚至心存感激和亲近。
沉默了片刻,宋鹤放下笔,轻轻点了点头:“好。时间地点请秦医生安排吧,我听奶奶的。”
会面地点选在江城一家极具格调的私人茶室,隐在一条安静的老街深处,环境清幽雅致,私密性极好。
宋鹤提前十分钟到达。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秦妤岚送的那件燕麦色羊绒围巾,脸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平和。
侍者引他进入一个独立的包厢。包厢是中式风格,临着一方小小的天井,里面种着几竿翠竹,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洒下来,暖洋洋的。厉蔓舒已经到了,正坐在窗边的红木茶榻上,慢慢斟茶。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她今天穿着深紫色的丝绒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银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戴着一对翡翠耳钉,雍容华贵,气度从容。看到宋鹤,她脸上立刻绽开慈爱温暖的笑容,放下茶壶,朝他招手。
“孩子,快来,坐奶奶身边。”
宋鹤走过去,在茶榻另一侧坐下,恭敬而温和地唤了声:“奶奶。”
厉蔓舒拉过他的手,握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气色是比上次在医院见着时好点儿了,但还是瘦。江城冬天湿冷,你要好好补补,可不能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老人的手温暖有力,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力量。宋鹤任由她握着,心里那点因为即将面对“厉家人”而产生的细微紧绷,悄然消散了些。他微微笑了笑:“谢谢奶奶关心。我好多了,秦医生一直在帮我调理。”
厉蔓舒点点头,又给他倒了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然后像是随口提起,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小心:“景川那混小子,最近……没再惹你生气吧?要是他敢不守规矩,你跟奶奶说,奶奶替你教训他。”
宋鹤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暖着手心。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碧绿茶汤里缓缓舒展的叶片,沉默了几秒,才轻轻摇头:“没有。他……很守规矩。”
这句话他说得平淡,却也是事实。厉景川确实严格遵守着他划定的界限,没有丝毫逾越。工作中的专业冷静,生活中的无声关怀,都控制在了一个“合作方”或“陌生人”的合理范畴内,甚至有些过于克制和小心翼翼。
厉蔓舒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宋鹤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心底那些未曾散尽的伤痕和复杂的挣扎。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对孙子的心疼和无奈,对眼前这孩子遭遇的心痛和歉疚,还有一丝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与平和。
“守规矩就好……守规矩,至少说明他怕了,知道错了,在改了。”厉蔓舒低声说着,然后,她松开了宋鹤的手,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古旧的藤编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本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封面是暗红色绒布的相册。
相册的边角已经磨损,颜色也有些褪了,但保存得很仔细。
厉蔓舒将相册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榻小几上,用有些粗糙却稳定的手指,缓缓翻开第一页。
宋鹤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第一页是几张黑白老照片,主角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人英俊挺拔,穿着旧式的西装,眉目间与厉景川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加风流外放,眼神带着一股不羁。女人温婉秀丽,穿着旗袍,依偎在男人身边,笑容含蓄温柔,但细看之下,眼底似乎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这是景川的爸爸和妈妈,年轻时候。”厉蔓舒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他爸爸,也就是我儿子,从小被宠坏了,聪明有余,定性不足,贪图新鲜刺激。他妈妈,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好姑娘,性子软,心思重。”
她翻过一页,照片变成了彩色,但依旧带着年代感。画面里,男人脸上的风流变成了不耐烦和冷漠,女人眼中的忧郁化为了深重的哀伤和疲惫。有几张照片,背景是在争吵,年幼的厉景川被佣人抱着,站在不远处,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又黑又沉,直直地看着争吵的父母。
“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基础。婚后不久,他爸爸就在外面有了人,闹得很难看,差点把厉家几代基业都搭进去。他妈妈受不了这种羞辱和冷落,郁郁寡欢,后来得了抑郁症,在景川十四岁那年……走了。”
厉蔓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宋鹤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痛楚和无奈。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神倔强孤寂、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小小厉景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景川从小,就是看着这样的父母长大的。”厉蔓舒继续翻着相册,后面出现了更多厉景川少年时期的照片。独自在空荡大宅里看书的背影,在家族宴会上沉默冷眼的侧影,获奖时脸上也鲜有笑容的定格……“他看到的是婚姻的破碎,感情的虚无,亲密关系带来的只有痛苦、背叛和麻烦。所以他很小就告诉自己,感情是最没用、最不可靠的东西。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只相信看得见的规则、算得清的利益、和必须承担的责任。”
她合上相册,抬起头,目光慈爱而哀伤地看着宋鹤:
“孩子,奶奶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替那个混账小子开脱。他伤害了你,做错了事,这是板上钉钉的,该骂该罚,甚至该打,都是他活该。奶奶一点都不会偏袒他。”
“奶奶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当初那样对你,不是因为你好欺负,也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好了。”
宋鹤睫毛颤动了一下。
厉蔓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柔而笃定:
“你的温暖,你的爱意,你的全心全意,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是让他害怕的。他不懂怎么回应这么纯粹的感情,他潜意识里害怕得到后再失去,会像他妈妈一样痛苦,也怕自己会成为他爸爸那样不负责任的人。所以他只能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把你推开,用冷漠和规则筑起高墙,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也……不会伤害你。”
“他不是天生冷酷无情,孩子。他是……病了,在感情上,他是个没被好好爱过、也没学会怎么去爱的、残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