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嗯”了一声,进了主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轻轻吐了口气。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厉景川的雪松气息,很清爽,并不让人讨厌。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又有一丝陌生的……安定感?
接下来的日子,厉景川严格践行着他的承诺,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专业、细心、沉默且守礼的“全职护理员”。
他的作息规律得像个精密仪器。每天清晨,宋鹤眠还在睡梦中时,他就轻手轻脚起床,准备好温热的蜂蜜水和待会儿要吃的药,放在主卧门外的小几上,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等宋鹤眠醒来,洗漱完出来,早餐总是刚好温度适宜地摆在餐桌上,花样每天不同,但无一例外精致、清淡、符合营养要求。
他严格遵守“不进主卧”的规定。需要提醒宋鹤眠吃药或休息时,他会轻轻敲门,得到允许才会隔着门说话。宋鹤眠在客厅活动时,他会自动退到书房或者厨房,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共处一室带来的压迫感。
但他无处不在的照顾又细致入微。宋鹤眠看书时,手边的水杯永远是满的温水;画画久了,旁边会悄无声息地多一盏调整好角度的护眼灯和一小碟洗好的水果;傍晚时分,他会准时提醒宋鹤眠该休息了,甚至会根据天气,提前准备好厚度合适的毯子。
他花了大量时间在厨房研究秦妤岚给的食谱,甚至自己额外找了许多药膳方子,跟秦妤岚反复确认后才敢做给宋鹤眠吃。他的厨艺以惊人的速度提升,简单的清粥小菜也能做得色香味俱全,更别提那些需要耐心慢炖的汤品。
最让宋鹤眠有些意外的是,厉景川居然真的学会了一些按摩手法。有一次宋鹤眠画图时间长了,后颈和肩膀僵硬酸痛,忍不住自己揉了揉。第二天,厉景川就在送药时,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提出,如果宋鹤眠不介意,他可以试着帮他按一下,是跟秦妤岚学过的,专为缓解肌肉疲劳和头痛的穴位按摩。
宋鹤眠当时愣住了,看着厉景川认真又紧张的表情,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是一次极其……特别的体验。厉景川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但落在他肩颈的穴位上时,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温热、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他全程沉默,动作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或停留。按完之后,宋鹤眠确实觉得僵硬感缓解了许多,而厉景川则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耳根微红,迅速收拾好东西退出了房间。
宋鹤眠起初的不自在,在这种极致克制又无微不至的照顾中,慢慢被习惯取代。他不再每次听到敲门声都下意识紧绷,渐渐习惯了清晨门外的蜂蜜水,习惯了空气里飘散的淡淡药香和食物香气,也习惯了……这间原本冷清的公寓里,多了一份安静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一天晚上,宋鹤眠窝在客厅沙发里看书,厉景川在厨房看着砂锅里给宋鹤眠睡前喝的安神汤。公寓里暖气很足,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柔和。只有厨房传来极轻微的、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动的磕碰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厉景川探出头,他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身上还系着宋鹤眠那条原本只是装饰用的浅灰色围裙,看起来有点违和,又奇异地……有点居家的温和。
他看向沙发上的宋鹤眠,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询问:“鹤眠,”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称呼过于亲近,但改口已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药汤还有十分钟才好。要不要先吃一点点心?我……烤了点低糖的杏仁酥,刚出炉。”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小心,还有不易察觉的讨好。厨房里飘出的杏仁和黄油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客厅,勾人食欲。
宋鹤眠从书页上抬起头。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其实并不太饿,但闻着那香气,看着厉景川那副等着“投喂”被批准的样子,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继续看着书,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情绪:
“……一点点。”
就这三个字,厉景川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愉悦起来,连忙点头:“好!我马上拿过来!”
他很快端出一个小瓷碟,里面放着两三块烤得金黄、小巧精致的杏仁酥,还细心地配了一小杯温度适中的牛奶。他轻手轻脚地将碟子放在宋鹤眠面前的茶几上,说了句“趁热吃”,便又迅速退回厨房,继续守着那锅药汤,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逾矩。
宋鹤眠看着那几块卖相极佳的杏仁酥,又抬眼看了看厨房玻璃门后那个模糊却专注的身影,放下书,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下去。
酥脆,香甜,带着杏仁特有的醇厚,糖分确实很低,只有淡淡的回甘。很好吃。
他慢慢地吃着,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同居”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别扭,似乎也随着这温热香甜的点心,一点点化开了。
几天后,周贺然拎着一大堆补品和水果来看宋鹤眠。他用宋鹤眠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一进门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略带药材清香的炖汤味道。
“哟,挺香啊!”周贺然一边换鞋一边嚷嚷,“鹤眠,我来了!给你带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厉景川正系着那条浅灰色围裙,从厨房里端着一个炖盅走出来。厉景川显然没料到周贺然这个时候过来,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将炖盅小心地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
周贺然的目光在厉景川身上那条围裙、他手里那盅显然费了不少功夫的汤、以及整个干净整洁、甚至比宋鹤眠独居时更添了几分生活气息和井井有条的客厅之间转了一圈,嘴巴慢慢张大。
厉景川则像是没看到周贺然惊愕的表情,转向主卧方向,声音平稳地说:“鹤眠,汤好了。周贺然来了。”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厨房,开始清洗刚才用过的厨具,动作熟练自然。
周贺然:“……”
这时,宋鹤眠从主卧走了出来。他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头发有些蓬松,脸色比起出院时明显红润了些,眼神也清亮不少。
“周哥。”宋鹤眠招呼他。
周贺然回过神,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凑到宋鹤眠身边,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厨房方向,表情是十足的不可思议加调侃:“我说……厉总这……家庭煮夫的技能点是点满了吧?啊?这才几天?你看这家里收拾的,这汤熬的……啧啧,贤惠,太贤惠了!”
他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公寓里,厨房那边肯定能听到一些。
宋鹤眠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点薄红,瞪了周贺然一眼,低声道:“别胡说。”
“我哪胡说了?”周贺然挑眉,继续压低声音,“你就这么让他……‘登堂入室’了?还照顾得这么……嗯,无微不至?鹤眠,你这防线撤得有点快啊。”
宋鹤眠抿了抿唇,没接话,走到餐桌边坐下。厉景川适时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干净的汤碗和勺子,默默摆放在宋鹤眠面前,然后对周贺然说:“你们聊,我去书房处理点邮件。”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客厅,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周贺然看着厉景川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安静低头喝汤、但眉眼间明显少了些郁色和苍白的宋鹤眠,摸了摸下巴,终究没再继续调侃。
他在宋鹤眠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忽然笑了笑,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过说真的,看你气色好多了,家里也像样了,我也就放心了。厉景川他……”他顿了顿,“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至少,在照顾你这事上,没得挑。”
宋鹤眠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盅温度刚好、滋味醇厚的汤。
汤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周贺然絮絮叨叨地说着工作室的近况,说姜向禹的糗事,说秦妤岚的叮嘱。宋鹤眠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在洁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厨房里隐约传来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那是厉景川在收拾。
这个曾经只有他一个人呼吸的冰冷空间,此刻充满了生活的细碎声响、食物的温暖香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平静的气息。
宋鹤眠放下汤匙,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周贺然还在说着什么,他却有些走神。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书房紧闭的门,又落回自己面前空了的炖盅上。
然后,在周贺然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宋鹤眠那形状优美的、颜色浅淡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很浅,很淡,却像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微光,悄无声息地,映亮了他沉寂许久的心湖一角。
冰封的河面之下,暖流正在悄然涌动。允许的靠近,是试探,也是开始。那些未曾言说的伤痛与深情,将在同一屋檐下的晨昏交替中,慢慢沉淀,或发酵,等待着属于它们的、或酸或甜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