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次心酸,发生在一个宋鹤眠整理旧物的下午。
厉景川之前托周贺然,将宋鹤眠留在京市别墅里的一些他认为宋鹤眠可能还会在意的小物件带了过来,装在一个箱子里,一直放在客房的角落。宋鹤眠从未打开过。
那天不知怎的,他忽然想看看。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本旧书,一些零散的画稿,还有几件小摆件。在最底下,他摸到了一个触感粗糙的、用钩针织成的小杯垫。
灰蓝色的毛线,织得不算平整,边角甚至有点歪扭。是婚后不久,他学着钩针,偷偷织了想送给厉景川的。那时候他满腔热忱,想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融入厉景川的生活。他记得自己满怀期待地将这个并不完美的杯垫放在厉景川的书桌上,厉景川当时只是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书房有专门的杯垫,这种毛线的容易沾灰。” 然后就让阿姨收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这个杯垫。他以为早就被扔掉了。
原来,它一直被收着。是厉景川收起来的吗?还是阿姨随手塞进了某个抽屉,最后又被一起打包送来?
宋鹤眠捏着那个粗糙的杯垫,指尖有些发凉。过往那种小心翼翼奉上真心、却被视若无睹甚至略带嫌弃的细微刺痛,时隔多年,依然清晰地泛了上来。
“在看什么?”厉景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从超市采购回来,手里还提着袋子,看到宋鹤眠蹲在打开的箱子前,便走了过来。
当他看清宋鹤眠手里拿着的东西时,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微微一变。
宋鹤眠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杯垫,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什么,以前乱做的小东西。”
厉景川放下袋子,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杯垫,而是犹豫了一下,轻轻覆在了宋鹤眠拿着杯垫的手上。宋鹤眠的手很凉。
“这个……”厉景川的声音很低,带着沉重的涩意,“我现在,每天用它垫我书房的水杯。”
宋鹤眠猛地抬起头,撞进厉景川沉痛而认真的眼眸里。
“它很好用,大小刚好,也不会滑动。”厉景川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垫粗糙的表面,仿佛在抚摸一件珍宝,“对不起,鹤眠。当年……我没有珍惜。我甚至没有看清它上面每一针的歪扭,都藏着你的心意。”
他的道歉总是这样,直接而沉重,不找任何借口,只是将过错和悔恨赤裸裸地摊开在宋鹤眠面前。
可正是这种毫不逃避的坦诚,有时候反而让宋鹤眠更加难受。他宁愿厉景川找些借口,那样他或许可以更理直气壮地怨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对方的悔恨包裹着,连发泄的出口都找不到。
心里那处旧伤疤像是被猛地揭开,新鲜的疼痛让他骤然烦躁起来。
“旧东西而已,”宋鹤眠猛地抽回手,也将杯垫从厉景川掌心抽走,声音冷了几分,“没什么好留的。”说完,他看也不看厉景川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将杯垫随手扔回箱子里,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箱子盖,起身走回了主卧,关上了门。
厉景川独自蹲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紧闭的箱子和主卧紧闭的房门,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傍晚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宋鹤眠很晚才从主卧出来倒水喝。经过厨房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置物架,脚步微微一顿。
那个灰蓝色、织得歪歪扭扭的杯垫,被仔细地洗净、晾干,平平整整地放在置物架上一个显眼却并不突兀的位置。旁边,就是厉景川常用的那个深蓝色的马克杯。
杯垫很旧,很粗糙,与周围精致现代的厨房格格不入。
却又那么固执地、安静地存在着。
宋鹤眠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也没动那个杯垫,只是默默接了水,又默默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一刹那,靠在客房墙壁上、一直屏息聆听外面动静的厉景川,才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攥着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现状。** 厉景川像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却遍布裂痕的稀世珍宝,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用无尽的耐心和细致去温养,只求能减少一丝裂痕,守护住眼前的光。而宋鹤眠,则像一只在野外受过重伤、被捡回来救治的小动物,它开始试探着接受投喂,允许对方靠近到一定距离,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依赖,但一旦触及旧伤,或者感到任何不安,就会立刻竖起防备,缩回自己的安全领地。
甜蜜与心酸交织,前进与退缩并存。就像这个冬天的天气,偶尔放晴,温暖得让人恍惚;转眼又可能风雪交加,寒意刺骨。
几天后,姜向禹来公寓找厉景川谈点公事。事情谈完,两人在客厅喝茶。宋鹤眠在书房里画图,门虚掩着。
姜向禹看着厉景川熟练地清洗茶具,又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甚至还记得给宋鹤眠那边单独准备了一小碟去皮去核的,不由啧啧称奇,压低声音调侃道:“可以啊景川,这才多久,‘二十四孝好男友’的称号非你莫属了。这照顾人的本事,比专业保姆还到位。”
厉景川将水果盘放好,在姜向禹对面坐下,闻言却摇了摇头,神色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反而透着一股沉静的认真。
“我不是男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向禹,别这么说。”
姜向禹一愣。
厉景川的目光投向书房虚掩的门,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最终沉淀为一片近乎虔诚的卑微:“我现在……没有资格用那个身份自称。我只是在……赎罪,和等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他现在能允许我靠近,愿意接受我的照顾,偶尔……肯对我露出一点好脸色,或者像那天一样,无心地夸一句点心好吃……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和奢望了。我不敢,也不能奢求更多。”
姜向禹看着他,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收起。他了解厉景川,知道这番话绝非矫情或故作姿态。他是真的将自己放在了最低的位置,用全部的小心和耐心,去赌一个渺茫的、被重新接纳的可能。
“路还长,”姜向禹拍了拍厉景川的肩膀,语气也认真起来,“但至少,你们现在走在同一条路上了。他能让你住进来,就是最大的突破。慢慢来,别急,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看得出来,他也在试着往前走。”
厉景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有他全部的世界,和余生唯一的期盼。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城市。公寓里温暖如春,茶香袅袅,两颗曾经破碎疏离的心,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隔着未愈的伤痕和未消的隔阂,进行着一场缓慢而艰难的靠近与试探。
平静的表象之下,情感的暗流从未停息。而命运的考验,也往往喜欢在这种看似安稳的时刻,悄然露出它残酷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