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如履薄冰的平静中滑过了两个月。江城冬去春来,空气中湿冷的寒意被逐渐萌发的绿意和暖阳驱散,连带着人心似乎也松快了几分。
在厉景川几乎可以称之为“偏执”的精心照料下,宋鹤眠的身体呈现出一段难得的平稳期。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唇上有了些许血色,偶尔在阳光好的午后,甚至能看到他脸颊透出淡淡的、健康的粉晕。头痛发作的频率明显降低,程度也减轻许多,那种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昏厥感更是没有再出现过。
公寓里维持着那种微妙的平衡。厉景川依旧恪守界限,却将照顾的细节打磨到了极致。宋鹤眠在书房画图时,手边总有一杯温度刚好的养生茶;他午睡醒来,客厅茶几上必定摆着洗切好的、当季最新鲜的水果;夜里即便没有噩梦,厉景川也会在固定的时间,轻敲他的房门,温声提醒该关灯休息了。
他们之间甚至开始有了些许平淡如水的交谈,话题仅限于天气、饮食、或者宋鹤眠设计上的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厉景川学会了在宋鹤眠愿意开口时,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在他沉默时,便退回自己的位置。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些尖锐的过往伤痕被日常的琐碎悄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心墙上松动的地方仿佛正在被耐心地、一点点地修补。
就连周贺然和姜向禹偶尔来访,看到宋鹤眠明显好转的气色和公寓里流动的安宁气息,都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场漫长而艰难的破冰,终于见到了融化的希望。
然而,命运的残酷之处,往往就在于它最喜欢在人们刚刚触摸到一丝暖意时,骤然泼下刺骨的冰水。
又到了宋鹤眠定期复查的日子。早春的阳光透过仁和医院走廊洁净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宋鹤眠的心情难得有些轻快,他甚至主动对陪在身边的厉景川说,复查完想去附近新开的那家甜品店看看——厉景川立刻记下,眼神柔和地点头说“好”。
秦妤岚的诊室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草本香气。她照例为宋鹤眠做了基础检查,询问了近期的身体状况,宋鹤眠一一回答,感觉良好。厉景川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宋鹤眠身上,紧绷的肩线在听到宋鹤眠说“最近睡得还不错,头也没怎么疼”时,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嗯,气色是好了很多。”秦妤岚微笑着记录,然后站起身,“好了,老规矩,去拍个脑部CT,看看血块吸收的情况。拍完回来我看看片子。”
“好。”宋鹤眠应下,起身跟着护士去了CT室。厉景川本想跟去,被宋鹤眠一个眼神止住,便安静地留在诊室外等候。等待的时间似乎比往常要长一些,厉景川无意识地用手指叩着膝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CT室紧闭的门上。
终于,宋鹤眠回来了,脸色如常。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护士拿着刚出来的CT胶片和报告单送进了秦妤岚的诊室。
秦妤岚接过片子,熟练地夹在观片灯上。明亮的灯光瞬间穿透胶片,清晰显示出颅脑内部的影像。她凑近细看,原本轻松含笑的神情,却在目光触及某个特定区域时,倏然凝滞。
她的眉头一点点蹙起,嘴唇微微抿紧,目光在片子的几个切面上来回移动,反复比对。诊室里只剩下观片灯轻微的电流声,和三个人逐渐变得有些滞重的呼吸声。
厉景川的心,随着秦妤岚神色的变化,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宋鹤眠也察觉到了异样,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
良久,秦妤岚终于缓缓转过身。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却掩不住凝重的严肃。她目光扫过宋鹤眠,最终落在厉景川脸上,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宋鹤眠,厉先生,你们过来看一下。”
厉景川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到观片灯前。宋鹤眠也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秦妤岚用笔尖指向片子上一个灰白色的、边缘不算特别清晰的阴影区域——那是三年前车祸留下的颅内血肿残余。
“这里,”秦妤岚的笔尖点了点,“血块的残留部分。对比六个月前的片子,”她抽出另一张旧片子并列放上,“你们看,吸收的进度……非常不理想,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厉景川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那几乎看不出变化的两处阴影。宋鹤眠的脸色则一点点白了下去。
“而且,”秦妤岚的笔尖移动到血块边缘,靠近一片颜色略深的脑组织区域,“这个位置,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靠近中央前回的一个关键功能区。这个区域管理着很多重要的神经功能。”
她放下笔,看向宋鹤眠,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宋鹤眠,你最近虽然感觉头痛和昏厥减少,但有没有出现过其他症状?比如短暂的视力模糊、肢体某一侧偶尔无力、或者记忆力、注意力方面感觉比以前更吃力?”
宋鹤眠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想起不久前有一次画图时,右手手指突然使不上力,铅笔滑落,但很快又恢复了,他以为是太累了没在意。还有几次,明明刚想过的事情,转头就有点模糊……他一直把这些归咎于身体虚弱和精神不济。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好像,有一点。”
厉景川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秦妤岚了然地点头,神色更加严峻:“这就对了。之前的昏厥和头痛,可能不仅仅是旧疾和疲劳。血块虽然吸收缓慢,但可能因为位置关系,对周围神经产生了持续的、缓慢加重的压迫。这种压迫是渐进性的,初期症状不明显,但长期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面前两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还是选择了直言不讳:
“会导致神经功能进一步受损。头痛、昏厥会卷土重来,甚至更剧烈。可能影响视力、听力、语言、运动协调,或者导致记忆力严重衰退、认知障碍……严重的话,引发脑疝或者其他危及生命的并发症,也不是没有可能。”
“哐当”一声轻响,是厉景川下意识后退半步,小腿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三年前那种即将失去的灭顶之灾感,以更加狰狞的姿态,再次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秦医生,你告诉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鹤眠……会有生命危险吗?” 最后一个问题,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来,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宋鹤眠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怔怔地看着观片灯上那两张决定他命运的影像,手指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死亡的阴影,原来从未真正远离,它只是潜伏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伺机而动。
秦妤岚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专业,却带上了更深的慎重:“以目前的情况看,保守的药物治疗,效果已经非常有限,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它无法阻止血块可能带来的进行性损害。”
她顿了顿,清晰而沉重地说出了那个词:
“我建议,认真考虑手术清除血块。”
“手术?!”
宋鹤眠和厉景川异口同声,声音里都充满了惊惧。
宋鹤眠眼前发黑,手术刀、无影灯、冰冷的器械……这些词汇带来的联想让他通体生寒。而厉景川,则瞬间想到了所有与脑部手术相关的、令人胆战心惊的风险。
秦妤岚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松动:“对,开颅手术,将残余的血肿彻底清除。这是唯一可能根治你昏厥和头痛根源,并阻止神经功能进一步受损的方法。如果手术成功,不仅排除了隐患,对你受损神经的恢复也可能有积极的促进作用。”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宋鹤眠单薄的身体和厉景川惊恐未褪的脸,“手术本身有风险,尤其是这个位置,靠近功能区,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导致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后遗症,甚至……更糟。”
她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钉在两人的心上。
“成功的几率呢?”厉景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发紧,但已经找回了些许理智,“我们需要怎么做,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秦妤岚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在这种时候还能抓住关键问题。“手术的成功率,取决于几个关键因素:主刀医生的技术水平、手术团队的配合、以及最重要的——患者自身的身体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