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宋鹤眠,语气放缓,却依旧严肃:“宋鹤眠,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虽然比之前好,但底子太虚,耐受力和恢复能力都远低于常人——如果现在直接进行这样的大型开颅手术,风险会非常高。术中可能出现各种意外,术后感染、恢复不良、并发症的风险也会大增。”
宋鹤眠的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冰凉颤抖的指尖,一言不发。
秦妤岚继续对厉景川说:“我个人的建议是,如果决定手术,必须请最好的专家。国际上在这个领域最顶尖的权威之一,是德国的Kurt Schmidt教授,业内都尊称他K博士。他处理过无数复杂位置的脑部血肿,成功率极高,术后并发症率远低于平均水平。”
厉景川的眼神立刻聚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怎么联系他?费用不是问题。”
“难点就在这里。”秦妤岚苦笑,“K博士年事已高,每年只接极少数高难度的案例,预约排期非常漫长,而且他对病例筛选极其严格。不仅要看病情,还要全面评估患者的身体状态是否值得他出手、是否有成功的把握。”她看向宋鹤眠,“以宋鹤眠目前的情况,恐怕连初筛都很难通过。”
“那我们该怎么做?”厉景川急声问,只要能救宋鹤眠,任何条件他都可以去创造。
“至少需要三个月,也许更久。”秦妤岚斩钉截铁,“进行最严格、最系统的术前强化调理。目标是将宋鹤眠的身体机能提升到一个相对理想的状态——增强免疫力,提高脏器功能,增加肌肉量和体力储备,稳定各项生理指标。只有当他身体的底子打好了,才能承受住手术的创伤,并在术后有更好的恢复能力。同时,这三个月也是我们争取联系K博士、准备医疗团队的时间。”
三个月……强化调理……联系顶尖专家……
厉景川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将秦妤岚的话转化为一系列具体的行动计划。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但有了明确的方向,那足以吞噬人的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和决绝。
他重新看向宋鹤眠,却发现宋鹤眠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身体细微的颤抖却没有停止,周身笼罩着一层绝望的灰败气息。
“鹤眠?”厉景川心中一痛,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宋鹤眠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他看向厉景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茫然,“手术台上……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又要死了”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厉景川的心脏,瞬间鲜血淋漓,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三年前车祸的“死亡”,是宋鹤眠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创伤,如今,这创伤被“手术”这个词再次血淋淋地揭开。
“不会的!”厉景川再也克制不住,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有些颤抖却坚定地捧住宋鹤眠冰凉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因为极致的痛楚和恐慌而颤抖,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鹤眠,看着我!听我说!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宋鹤眠瞬间滚落下来的泪珠,自己的眼泪却也夺眶而出,混合在一起。
“我不会让你有事!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失去你!一秒都不会!”他语气近乎凶狠,却又带着哀求般的脆弱,“我们听秦医生的,好好调理身体,我去联系最好的医生,找K博士,组建最好的团队,我们做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他紧紧地将宋鹤眠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到微微发颤,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生命都渡给他。
“我们一起面对,好吗?别怕,鹤眠,别怕……相信我,也相信秦医生,相信现代医学。我们一定可以闯过去,一定会赢!”
这是重逢后,厉景川第一次在宋鹤眠清醒且没有表现出排斥的情况下,如此紧密、如此长久地拥抱他。没有试探,没有克制,只有全然的守护和不容置疑的信念。
宋鹤眠僵硬的身体,在这个充满力量和温度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脸颊贴着厉景川温热的颈窝,听着他同样剧烈却沉稳的心跳,鼻间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混合了淡淡药香的气息。那冰冷彻骨的恐惧,似乎被这怀抱驱散了些许。
他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水涌出,浸湿了厉景川的衬衫。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那令人心安的禁锢里,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像一个迷路已久、终于看到灯塔微光的孩子,即使前路依旧惊涛骇浪,却也愿意鼓起勇气,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温暖而坚定的手。
秦妤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叹息,却也悄然松了口气。最难的关口,或许不是病魔本身,而是患者失去求生意志。现在看来,宋鹤眠虽然恐惧,但并没有放弃。而厉景川……他将是宋鹤眠最坚实的那道盾牌。
离开医院时,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宋鹤眠眼底。他一路沉默,任由厉景川紧紧牵着他的手,掌心相贴处,传来厉景川源源不断的热度和力量。
回到公寓,厉景川细心安置好宋鹤眠,转身想去给他倒杯热水定定神,却被宋鹤眠轻轻拉住了衣袖。
宋鹤眠坐在沙发上,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脆弱的后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挥之不散的恐惧:
“厉景川……我害怕……”
厉景川的心像是又被狠狠揪了一把。他走回来,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伸手,极其轻柔地将宋鹤眠连同他蜷缩的姿势一起,缓缓揽入自己怀中。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声重复,下巴轻轻蹭着宋鹤眠柔软的发顶,“怕是对的,不怕才奇怪。但是鹤眠,怕的时候,就想想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半步。我们一起,把所有害怕的事情,一件一件解决掉,好不好?”
宋鹤眠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更紧地蜷缩起来,仿佛那里是他唯一能找到安全感的港湾。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从这一天起,公寓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的、紧绷而专注的氛围。厉景川身上那种属于商界上位者的果决和高效,完全投射到了照顾宋鹤眠这件事上。
他几乎暂停了厉氏所有非核心的日常工作,全部交由姜向禹和核心团队处理,只保留最重要的决策权。他将全部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到了为宋鹤眠手术做准备这场“战役”中。
秦妤岚提供的强化调理方案被他细化成一张精确到小时的时间表。营养食谱精确计算每一餐的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维生素比例,食材全部选用最新鲜、最优质的,烹饪方式严格遵循健康原则。康复训练从最温和的呼吸练习、关节活动开始,逐渐增加室内散步、简单的柔韧训练,厉景川全程陪同、保护,记录下宋鹤眠每一次的微小进步和反应。
他联系了国内外所有能联系上的神经外科专家和医疗中介,不惜重金,动用一切人脉,目标只有一个:争取到K博士的会诊机会。同时,他开始着手组建一个以秦妤岚为核心、涵盖营养、康复、心理等各领域的顶尖医疗支持团队,为可能到来的手术和漫长的术后恢复做准备。
他像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高效运转着。所有的恐惧、焦虑、疲惫都被他深深压在心底,绝不流露半分。在宋鹤眠面前,他永远是冷静的、可靠的、充满信心的。只有深夜,当宋鹤眠睡下后,他独自在客房对着电脑上海量的医学资料和尚未有回音的联络邮件时,眼底才会掠过深重的忧色和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但他从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每一次,他都会用力按按眉心,深呼吸,然后继续投入工作。
他的鹤眠在害怕,在努力。他必须比他更坚强,为他撑起一片天,扫清所有障碍。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让他的月光,沉入无边的黑暗。